本人是中医爱好者,当然也可以说是一名中医生,所以对中药有着别人难以理解的执着。最初只是有个想法,找些红糖,作为膏方的底物,炼好膏方,便于服用也省点熬药的功夫。开始的时候,炼制膏方用的红糖是从超市里买的,价格虽然比菜市场贵一些,但自认为有保障,而且糖与药相比,充其量只能是个配角,所以一直就这样操作,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然而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吃到了我同学赠送的红糖,无论从味道和膏方的效果与以往相比均有着太多的不一样,于是便引起了我对红糖的注意。经我再三询问,同学告诉我,这是她家里的特产,其它地方没有,一年就年底生产,产期大概2个月。我心里不禁冷笑,什么年代了,还吹牛,超市,网络的柜台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红糖,黑糖。价格在30-60RMB的区间,什么牌子都有,什么时候要都有,难道人家就比你这货差吗?她似乎明白我的想法,豪气的送我2盒,扬言到,我以后只要找到风味与她家的相似,就再送我10盒。说真的,并不是图她那10盒红糖,关键是不服气,凭什么如此牛?接下来,执着的我开始留意红糖,也开始去品尝各种品牌的红糖,古法的,手工的,大品牌的,很遗憾,目前为止确实没找到与她家味道相近的。
折腾了一段时间后,不禁放下偏见,找到我那位同学,也问出了一直困扰多时的问题,你家的红糖为什么可以那么纯正?那种可以接近青皮甘蔗汁的自然味道?我同学微笑道,很多人只关注价格高昂的产品,如古玩,玉石,字画等,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琢磨和研究,却偏偏忽视了与自身最密切的东西,如糖,盐,米,醋等生活必须用品。由于这些东西太普遍了,价格看上去也不高,所以根本没人关注它们,了解它们,自然也不会有人花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它们,时间长了,不好的东西吃习惯了也就成了自然。今天,你只是吃到了最本源的东西而已。“得了,你就别给我绕圈,告诉我答案吧。” 我同学呵呵一笑,想知道答案,要不去我们家走一趟,比我跟你说10遍也要深刻。
就这样,我就傻傻的跟她去了,先是2个多小时的高铁,然后在转村巴去她家:一个据说有着独特土壤的地方,那里种的蔬菜都比其它地方好吃,那里养的禽畜都比其它地方精神。路途的颠簸不在话下,下了高铁后,足足耗了2个多小时,才经过她家附近的田地。这里的空气确实比城里的好许多。当一缕缕清风拂面,鼻孔不自然的张开许多,贪婪的呼吸着这干净和混合泥土和植物芳香的空气。

车不知又绕了多少个弯,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下。下了车,走了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甘蔗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路,就隐藏在甘蔗林里,仅一人宽,纵身就跳入甘蔗林里。走在甘蔗林里,透过婆娑的甘蔗叶,能看到碧蓝的天空,景色虽然挺美,但那干而尖细的甘蔗叶比较锋利,稍不小心,裸露在外的手就会被刮破,着实令人不好受。蔗田里不好走,浅一脚,深一脚,还要提防泥坑崴脚,确实费劲。跟着我同学不知走了多久,两手分开眼前的甘蔗,眼前突然一亮,前方出现一大片空旷的区域,看样应该是被收割后的甘蔗田,现场依旧有农民在忙碌,砍下来的甘蔗被扎成一捆一捆的,整齐的摆放在田边。“看,这就是我家的甘蔗田,哇,这么快就砍了那么多,估计工场里会很忙碌,快走,去工场里看看。” 我同学说的工场指的就是她家旁搭建的专门用于熬炼蔗糖的“大厨房”。




工场很快就到了,远远的就听见机器隆隆作响,厨房里蒸汽缭绕,一个老师傅在几口巨大的铁锅前不断的搅拌,不时勺起些糖浆看看粘稠的程度,铁锅的另外一边,是个体积很大的壁炉,壁炉内的柴火正熊熊燃烧,把热量连绵不断的传递到那只连着5只大铁锅的风灶下。“这个就是直风灶,我们家熬制红糖的秘密武器”,我同学得意的介绍道。然后用手指了指在铁锅旁边翻动糖浆的那位老者说:“他是我们家的大师傅,做糖已经有20多年,很有心得。糖做得好不好很大程度取决于师傅对火候的把握,谁把握好,谁就是王。所以他可是我家的宝贝。”


我一边听着同学介绍,一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糖浆,热起腾腾,芳香四溢。老师傅用他那稳定而有力的双手正有节奏的搅拌着那金黄色的糖浆,显得从容而自信。一刻钟后,师傅把搅拌好的糖浆倾倒在旁边的冷却席上,然后用滚筒均匀把糖浆分布在冷却席四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在旁边细细观察正在冷却的糖浆,粘稠而细腻的糖浆表面上泛着红中透青色的光泽,上空弥漫着浓郁的甘蔗芬芳,沁人心扉。“这底糖做得不错,是难得的绿豆青,大概20锅糖出一锅。”我同学走过来说道,然后他转身,忙向一旁忙碌的师傅招呼道:“叶师傅,这糖留起来放到旁边的仓库,留我们自己吃。”“好嘞。”叶师傅爽快应道。

“什么绿豆青”我赶忙问道。我同学一边习惯性的查看糖浆,一边解释说:“绿豆青是我们这里对品质好红糖的一种称呼,一般蔗糖熬炼出来是呈现的是红色,带有芳香和浓郁的甘蔗清甜,如果过火就会呈红黑,带有焦苦味道,市场上有人喜欢把其称作黑糖,这是我们这里的做糖人所不齿的。”“那绿豆青又是怎样的情况?”我追问道。“绿豆青是做好的红糖上泛有青色的光泽,红中透绿的那种,味道浑然天成,比一般的红糖味道更醇香。至于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师傅们心里也没谱。绿豆青开始的时候是偶然被发现的,后来我们曾经想改良工艺把绿豆青稳定化生产,结果都失败了。最后,师傅们总结经验,绿豆青的出现似乎跟师傅制糖时候的心境有很大关系,如果那锅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师傅在做,而这位师傅又是心无杂念,专注异常的时候,出现绿豆青的概率就会增大。我们当时开玩笑说绿豆青就是检验做糖师傅水平的最好标准。”我心里突然一颤,这不就是天人合一的工艺吗?这种工艺用现代的科学该怎么解释?如果硬要把绿豆青的绿色解释成叶绿素的话,那么,为何色素在高温下没遭到破坏呢?还有糖,在蒸煮下也会发生梅拉德-褐变反应,糖的颜色变色深褐色,绝不可能保留青绿色。绿豆青的出现,必须满足糖加热的温度和时间刚好使得溶液里面的水分充分蒸发,又要保留甘蔗汁里的叶绿素和芳香类物质在蒸煮过程不被破坏,更关键的是确保褐变反应控制在适当的水平,这是怎样的技术啊?难道是他们暗暗添加“东西”吗?我心里猛的一惊,不动声色,细细观察制糖的没一个步骤,没发现异样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去到他们的仓库里仔细寻觅,也没发现色素类的化学物品。我同学旁边见我不吭声,不断的走来走去,开始的时候并不在意,后来见我不断寻觅,以为我丢了东西,赶紧上来询问,是否需要他们帮忙。找了大半天我确实没找到可疑物品,而且看着一锅一锅糖出炉,确实也没看到他们在制作过程中添加色素或防腐剂类的东西,心里不禁惭愧,便把我之前的担忧说了出来。我同学听闻,也是默不作声。我以为她生气了,赶忙道歉。她一笑道:“没事,有这个怀疑不能怪你,她坦然道。”做了那么多年糖,行业里的情况她是清楚的。她坦言道:“你别看我家的糖质量挺好,什么都不添加,但事实上也存在不少弱点,比如不耐潮,容易发霉,容易招惹虫子,有杂质沉淀等,这也是我们家的糖做不大的一个重要原因。曾经有人给我们介绍方子,说按里面的东西添加了,刚才提到的问题都不会有了,但需要我们家给一笔钱说是买他们的专利。这事当时就被我爸拒绝了,不是舍不得花那笔钱,而是违背了我们祖先的意愿。天然的东西添加了那玩意儿还叫天然吗?那是害人的东西,这黑心钱我们家不赚。但是,我们不赚,不代表人家不赚,所以我刚才并没对你的怀疑生气,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来吧,给你看看成品的糖块吧。说罢,带我走进他们存储糖的仓库。
当我把糖块拿到手上那一刻,感觉沉颠颠的,彷佛拿在手上的不是一块糖,而是一种责任,一种世代传承的责任。放在自然光下,糖块泛着淡淡的红色,圆润而富有光泽,好美。

虽然我同学的理念深深打动了我,但作为一个对食材和药材有执着要求的顽固分子,不能轻易被说服,虽然一切说的如此美好,但好不好,必须要经过对比才能确定,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很残酷,但同时也很有效。于是我在商场,商超买来不同的红糖作对比,从颜色,芳香和味道作对比,渐渐的,渐渐的,我信服了。无论哪一次对比,当我喝到那充满甘蔗芬芳的红糖水后,我会毫不犹豫的把它指认出来,而且,每一次用它炼制膏方的时候,效果特别明显。

每当我喝着同学赠予的红糖水时,脑海里不断响起她的这句话:我们的红糖味道之所以好,是因为从种植甘蔗的时候已经开始准备,选料上,只使用冬至前后的青皮甘蔗,取自然封藏之气,得天时中道而应天人合一。我们恪守古法,天时不合不做,甘蔗不好不做,人心不稳不做。从新历12月开始,一年做糖大约60天,蔗完糖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