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又在漏雨了。“滴答……”“啪答……”堂屋里传来雨水滴落下来在脸盆和搪瓷缸里的撞击声。
爸爸和妈妈披着外套拿了脸盆,脚盆、菜盆挨个房间找漏雨点,最后盆子不够用,连喝水用的搪瓷缸都用上了。爸爸对妈妈说:天晴了得检房子了。妈妈附和说:嗯,以前买的都是小瓦,要换大瓦了。我缩在被窝里,担心房子会不会在这次暴雨中倒塌。
二十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我带着三个孩子回老家避暑。夜里,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那熟悉而又令人心悸的雨声,瞬间将我拽回童年那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堂屋里有规律的舀水声。我走过去,看见父亲正弓着背,用一个红色的塑料水瓢,将堂屋水泥地面上的积水一瓢一瓢舀进桶里。他的头发已近乎全白,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霜。见我来,他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额角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水珠,指着靠近后墙的地面说:“看,又鼓起来一块。应该是屋后那棵老白杨,根太旺,钻到底下了,水就顺着根渗进来。”水泥地确有一处不规则的隆起,像大地一个沉默的脓包。
我的心像被那水瓢狠狠舀了一下,酸涩的滋味漫上来。这么多年,这老屋就像一个需要不断安抚、不断修补的衰老亲人。父亲和母亲守着它,一年年地换瓦、粉墙、加固房梁,与雨水、树根、蛀虫,还有无情的岁月对峙。他们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这样的雨声中惊醒,提着心,听着每一处可能的异响?他们有没有,在某个雷电交加的深夜,也闪过“这房子会不会倒”的恐惧?这个念头让我喉咙发紧。
午后大雨彻底停了,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湿漉漉的院子。父亲从杂物间翻出铁镐和铁锹。“趁你在,帮把手,把这祸根挖了,重新铺上。”他说。先生闻声也过来帮忙。
铁镐砸在隆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水泥块碎裂,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父亲蹲下身,用手扒开土,一根粗壮、虬结、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树根赫然显现。它像一条苍白而固执的巨蟒,从屋后的方向顽强地钻入,在地下潜行,最终在这里顶破了人的居所。我们顺着它挖下去,竟挖出一米多长的主根,更细的须根则密密麻麻,深入更远的泥土。
几个人忙活了整个下午,汗水浸透了衣裳。终于将那段树根彻底斩断、清除,又拌了水泥砂浆,把堂屋的地面重新抹平。父亲做得很仔细,用抹子将水泥抹得光洁平整,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给新铺的水泥地和父亲专注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走到院子里透气,抬头望见大门上方的门楼。那旧砖砌成的院门,在岁月风雨里颜色斑驳。看着它,记忆的闸门忽然被冲开——
那年我读五年级,月假回家。正和姐姐在院里玩,猛地听见厨房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沉闷而骇人。我俩吓傻了,对视一眼,下意识地就往院子外面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跑到大门外,就看见妈妈从田埂上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我俩的胳膊,上下打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的老天爷啊!吓死我了啊!我听见响声,魂都没了……我以为你俩在灶屋就糟了啊!”她语无伦次,手冰凉。我这才回头,看见厨房的屋顶塌了一大片,断裂的房梁斜刺出来,尘土还在簌簌地往下落,像一片不肯散去的灰雾。那一刻,后怕像冰冷的蛇,倏地缠紧了心脏。
如今,那间塌过的厨房早已修好,和其他屋子一样,换上了坚固的房梁和簇新的瓦片。父亲这些年像个永不疲倦的守护者,为老屋换上新瓦,给外墙抹上结实的水泥,将可能朽坏的木料一一更换。老屋在他的操持下,似乎比记忆中更结实、更鲜亮了些,风雨再大,也能安然挺立。
可不知为何,站在这修葺一新、地面平整的堂屋里,听着孩子们在院中嬉笑的声音,我却清晰地怀念起那些遥远的、漏雨的夜晚。怀念那“滴答”、“啪嗒”错落有致的声响,像一首潮湿而神秘的夜曲;怀念父母在昏黄灯影下匆匆安置盆罐的忙碌身影;怀念自己缩在被窝里,那份混合着担忧、困意和奇特的、属于雨季的安全感。那时的房子是会“说话”的,每一处漏雨都是一个提醒,每一次修补都是一次亲密的触摸。而如今,老屋被父亲保护得太好了,好得几乎听不见它的呼吸与叹息,好得让我忽然发觉,那些需要用心去承接雨滴的日子,连同那份粗糙的、真实的牵绊,都已经沉入了时光的深潭,再也打捞不起来了。
房子不会再轻易漏雨,父亲也老了。我望着他正在清理工具的背影,那佝偻的弧度,仿佛就是为了扛住这一片屋顶的天空而慢慢弯下的。这至今没有倒下的老屋,成了他全部生活的轴心,也成了我们回望来时路时,那个风雨不动、却蓄满故事的地标。我每年都会回来,回到这被父亲用心加固过的屋檐下,在一种坚实的安宁里,反而更深刻地思念那份曾经的、漏雨的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