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与笔痕

        ——读《世说新语》有感(十九)

我在大学教写作,第一课常讲这个。

司马太傅说,夜空要明净无瑕才好。谢景重在一旁轻声说,有点微云,或许更美。

太傅笑他,心里不干净,才想玷污这天空吧?

这一问,问得太深。中国的两种人生态度,都在这月光里了。一种是追求圆满,如皓月当空;一种是懂得留白,爱那云丝儿掠过。

我当了二十多年记者,现在教新闻。看学生写稿,总想写得“完美”,要素齐全,逻辑严密,挑不出错。可挑不出错的文章,常常也打不动人。

像宋瓷的冰裂纹。老匠人跟我说,不是烧不出光滑的,是故意留这裂纹。

太完美的东西,假。

有个学生去采访乡村教师,回来写的稿子像先进事迹报告,每天走多少山路,备课到多晚,学生成绩提高多少。

我说,你看到他桌上那个裂缝的搪瓷缸了吗?看到他指甲缝里的粉笔灰了吗?看到他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了吗?

学生愣了。第二次去,他注意到了这些。稿子里的老师不再是模板,会疲惫,会想家,会在学生不听话时皱眉头。人物活了。

这才是真实。真实从来不是光溜溜的月亮,是被微云拂过的月光,柔和,有层次。

谢灵运的故事也一样。他戴着曲柄斗笠登山,朋友笑他:想当隐士,还舍不得官家的派头?

他答得妙:是那些看不惯的人心里还放着官家的派头吧。

我们做记者的,何尝不戴着各种“斗笠”?你的成长背景,你的价值观,你看问题的角度。年轻时总想隐藏,装作完全“客观”。后来明白了,诚实地说出你的位置,比假装没有位置更可信。

这就如庄子说的那个厌弃自己影子的人,拼命跑,想甩掉影子,累死了。他不知道,走到树荫下,影子自然就没了。

写作如造园。一堵白墙,太死板。开几扇漏窗,光影透过来,竹影映上来,墙就活了。

好文章也要有“漏窗”。

可以是那句没说完的话。我采访过一位老兵,讲完战友的牺牲,长久沉默,最后只说:“后来,天就亮了。”这句话,比任何渲染都沉重。

可以是那个反复出现的动作。一位老编辑,看稿子时总习惯性地转动那支旧钢笔,笔帽的漆都磨光了。这个动作,比他所有获奖证书都更能说明他对这行的感情。

这些细节,就是文章的呼吸。

现在我对学生说:别怕你的文章有“微云”。那点个人视角,那份真切感受,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正是让文字有了温度的东西。

完美的东西,像塑料花,规整,没有生命。真正的好文章,应该像被微云拂过的月亮,像有冰裂纹的瓷器,像戴曲柄笠的山人,真实,自在,有瑕疵,因此可爱。

我总告诉他们:写作如做人,走到树荫下就好。当你不再刻意追求某种“正确”的形象时,你就找到了自己的风格。

窗外,正有微云飘过。你说,到底是月亮点缀了云,还是云成全了月呢?

这问题,留给每一个爱好写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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