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始加速行驶,以便爬升巨大山体中生生开凿出的大坡。老式公交松散的玻璃、铰链衔接处的风琴棚、金属盖板、车头“大包”的罩子连同美玉的黑框眼镜,车里一切能震动的东西一齐铭奏着。仿佛要震碎抖掉下界夹带上来的一切凡尘。
大坡落差足有百米,两岸山顶分布着生活区和工厂,如今主要的生活区因为安全考量,大抵已经搬迁了,逐步腾退改建着装置,所剩不多的生机渐被冷峻蚕食着。
这个时间,开往厂区的公交已经走尽所有联通生活区的路途,如今乘客仅剩三个身穿校服的学生。上车便站着,一路专注聊天的学生们,剧烈的震动加之逐渐高涨亢奋的心催使着他们并未坐下。陆同学双手撑在高台“大包”前横亘的护栏上,雄踞于车头,好似抢了司机的风头,接管驾驶这辆承载着美玉与缃瑢的公交。美玉与缃瑢依旧站在高台下,欣赏着窗外这独有的风景。美玉竭力的弯腰,探身、仰头抬手的以便从车窗指向大坡两岸顶部建筑及风景,津津有味的给缃瑢介绍着。
这突出于绝壁的花岗岩石砌圆台,是荒废了的山坡游乐场“登月火箭”地基;那居于山头的条形巨石,是对应“大张石”比对作“小张石”的可置身其上观景的圣地。如是,仿佛走入过他生命中的任一块石头,每一颗草都不容漏掉的介绍给缃瑢。巨大的震动噪音下缃瑢听不清个全然,只得顺势颠簸中不时的点着头,那情景却也贴合的十分完美和谐。
爬上大坡,公交渐收了震动,待完全平缓,靠站停了车。陆同学继而把驾驶交还给司机,三人下车后,一辆没有乘客的大巴,载满着已逝的聚聚散散、嬉闹喧嚣、萌情宿绕,缓缓开向它的终点,那座曾经生机盎然的生活遗迹。
车站左手边缓坡是美玉先前的老中学,如今已经彻底停办改为工厂的办公楼。门口的冷杉也在去年秋天那时,运到高中教室的窗外监视督促美玉去了,现在那里重新矗立的是两座威严的石狮。新的切切实实的在眼前展现着,倒丝毫没有感到一丝违和。眼前仿佛从来就是一座工厂办公院落,母校也好像一直朦朦胧胧的另在别处,从未消逝。
至少美玉是这么想的,眼前景致多少陌生起来。更愿认为自己仅是到了一处和童年稍有共鸣之处,这里机缘有些许东西雷同了记忆,多少带给了自己对过往的渴望。至于不敢触碰的记忆中的本真,它始终封存在原有的位置,从未过有一丝的改变。
车站对面,正是陆同学爸爸的车间大门。这里主要是化学油品储存的罐区,划归占据着大面积的山坡,浩浩荡荡的竟然把整个南山坡全部圈在其内。
这会美玉和缃瑢跟着陆同学穿过了马路,来到厂区传达室门口忐忑的等待着进入其中的陆同学。忽而周遭空荡的没有别人,再加上将要参观巨石的心境,美玉仿佛卸掉了沉重的枷锁,并不在心理上依靠那个宝贵座位了。
“那就是大张石!”美玉在站在传达室门口,透过大门的栅栏,指着院中坡顶的巨石向缃瑢介绍着。巨大的形体加之身处坡顶,使之在这里大部分地方即可抬头仰望。
“真的很壮观!那里记录了你的童年!”缃瑢望着大张石感慨的说着。
“今天,它第一天监视你!”
“监视多猥琐,是印证!”
“对,是印证!还是缃瑢会说话!”
只见这会陆同学推门从传达室出来,还不忘回头再寒暄几句,下了台阶便示意可以一起进去了。三人走入厂区开阔处,这次得以无遮挡的向西南望去,一座座巨大且错落的油罐维簇着体型更加硕大的巨石庄严的横亘在坡顶。
“这些球形的油罐和桶形的有什么区别?”缃瑢看着身遭这些庞然大物,好奇的问美玉。美玉很后悔没有提前储备点知识,此时只能引着缃瑢的目光看向陆同学。求其次的想着,自己同学若要知道,也能折算一些荣耀的余晖吧。
“这我倒是知道!”陆同学看到自己此时如此受着期待,显得饶有知识的继续说道:
“说是球型的罐体抗压强度高,可以存一些有压力的气态化工原料。桶型的就是常规的装普通液态原料和油品的。”
“明白了,一个是易拉罐,一个是利乐装!”缃瑢的这番恰到且形象的理解引来了陆同学的称赞,也令美玉轻易的记住了差异。
三人继续走着,想着先去陆同学爸爸车间照个面儿,再顺路前行。临近门口,缃瑢说在外面等着,美玉和陆同学进了屋。
整个厂房弥漫着烃类溶剂混合铁锈的冲鼻的味道,数不清的管线错综交汇着接连着油着苍绿化学防腐漆的各色形态的装置,不断发出低沉的蜂鸣声,带动脚下光亮的高标水泥地面微微震动着。通向操作间的冗长过道一旁是宽敞明亮近乎落地的巨大双层隔离窗,缃瑢正站在窗外等候着。
“接下来,我就不跟你俩上去了,你就说我爸揪住我写作业呢。”陆同学少有的深沉的对着美玉语重心长的说着,这话语让美玉感觉陌生又温暖。
“这我俩,行吗?有点慌!”幸福来得太突然,美玉想不到,自己策划的第一次约缃瑢走出校门,烦劳了这些人,烘托出集体出游的姿态,竟能如此顺利的,转身化作了两人独处模式。那一跃就够到篮筐,后面带来的阴影又在他脑海中晃动。
“什么行不行的,你咋爬个山都怕了?刚才等车怪我多话,还差点坑了你,这怕是我唯一能帮的忙了。”
“说好一起爬山,忽的,说你留下写作业,她能信吗?让人以为我这一手策划,诓人家姑娘独自跟我爬山?尤同学上来领盒饭,你这开爬了写作业?”
“又多想了!老毛病!人家若不想,才不跟你来呢!不是她也叫了女同学,人家是真临时有事没来吗?尤同学那要是戏,还得前后搭进几个群演,以为你是大导演吗?尤同学在还好,这单出我一个是真尴尬!再说人家认定你诓她出来,那不正好,到头你不就是需要让她知道这个吗?”陆同学的疏通劝解着。
“哪有你说的这样简单粗暴!我向来讲究的稳扎稳打!”美玉慌乱的反击。
“稳在哪里了,怕是心里急得原地打转吧!”
“成!心意我领了,我跟她解释吧,我也勇敢一次!就是故意诓她出来了!”说到硬气的激昂时刻,下意识的望向巨大的隔离窗外看缃瑢。缃瑢正向内也看着他俩,这说着大话的一对视,吓了一个激灵。
“就这还稳扎稳打呢?快练练胆吧!那你俩一会绕过石头,下山直接坐公交回就是了,我是真跟我爸这写作业,然后一起和他坐厂里班车回去了。”陆同学荣释重负的说。
美玉转身要走时,又被叫住,塞了两瓶车间会议室的瓶装水。
“这大热天,爬山喝!”
美玉把水放入书包,向着来时的通道大门走去,那尽头的门外,此刻逸散进的光,随着他越来越轻快的步伐,愈来愈加强烈,仿佛迎着他开起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