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情绪奴隶到情绪主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姬文进把公文包摔在办公桌上,杯子跳了一下,咖啡溅出来几滴。

“这方案谁写的?”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

实习生小王站起来,脸白了:“姬经理,是我……”

“你脑子进水了?”姬文进两步走到她桌前,把打印好的方案拍在她面前,“第三页的数据对不上,第五页的图表颜色都错了,你眼睛长着干什么用的?”

小王眼泪流下来了,嘴唇发抖:“我、我昨夜改到两点……”

“改到两点了不起?”姬文进冷笑,“谁没加过班?你加班就出这种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

姬文进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砰”地摔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火。其实方案的问题不大,数据改一下就好,图表重新调个色就行。但那一刻,他看见的好像不是方案,而是别的什么——他看见自己刚入职时被领导当众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看见自己熬夜改方案改到吐还被嫌弃的样子,看见自己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却还是被忽视的样子。

他把这些全扔到了小王身上。

他讨厌那个软弱的、无能的、被欺负的自己。他以为把这份讨厌扔出去,自己就能强大起来。

但关上门后,他只觉得累。如被抽空了似的。

姬文进老婆提离婚那天,他第一次没发脾气。

她说了很多,说他脾气差,说他动不动就炸,说孩子怕他,说她受够了。她语气很平静,平静的让姬文进觉得,她大概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想说“我养家容易吗”,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多大”——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婆收拾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钝钝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回忆起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摔东西,妈妈总是哭,他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原来他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那个晚上,姬文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没开灯。他头一次没有把痛苦推开,没有用愤怒去掩盖,没有怪别人。他就那么坐着,让痛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痛到极致的时候,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恐惧——害怕不被认可,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不够好。他意识到了愤怒背后的脆弱,意识到了暴躁底下的无助。原来他所有的脾气,都是在保护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他哭了。

哭完之后,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以前他认为自己是好人,别人是坏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但现在他明白,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

他不是受害者,老婆也不是施暴者。他们只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笨拙地相爱。

此刻,二元对立消失了。他不再需要把坏的全部投射出去,因为那些“坏”的,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姬文进带儿子去公园。

儿子五岁,正是最好动的时候,跑来跑去,追着蝴蝶,捡地上的树叶。姬文进坐在长椅上,看着儿子笑,自己也跟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妻发来的消息:“孩子下周的体检别忘了。”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不再看。

以前他会忍不住翻聊天记录,会想“她是不是有别人了”,会想“我到底哪里不好”,会想“要是当初……”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把他拖进过去的泥潭里。

但现在他学会了。

儿子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爸爸,给你!”姬文进接过来,花瓣皱皱的,还沾着土。他笑了,把花别在衬衫口袋上。

“谢谢宝贝。”

儿子又跑开了,去追一只蜻蜓。

姬文进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洒在草地上,风很轻。他清楚,过去已经过去了,他改变不了什么。未来还没到,他永远也活不到明天。他能拥有的,只有这一刻——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这朵皱巴巴的花,这个笑着跑远的儿子。

他深呼吸着,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他突然感到,活了三十七年,他好像首次真正地活着。

没有愤怒,没有后悔,没有焦虑。只有当下,只有此刻。

姬文进站起来,朝儿子走去:“爸爸跟你一起追蜻蜓好吗?”

“好!”儿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那只蜻蜓早就飞走了,但他们不在乎。

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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