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非常大,一个人算不了什么。
人世的痛苦经常不期而至。 我现在过着老人的日子,过着认命的日子。
1899年6月9日,黑塞(时年22岁)在给他哥哥的信中,谈及自己的金钱观:
“只要能够维持生活,我也就足够了,我逐渐懂得,美(精神)所带来的真正快乐会比旅游或丝质的哥白林壁毯使生命更加高尚、快乐、纯净。我也愿意有多一点收入,不过目前看来,我宁愿每天工作十一小时赚取八十马克,而不愿意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赚取一百马克。”
黑塞如是反思:“ 以前我没少跟命运较劲,没有上大学,以至于用了二十二年才能够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过,虽然后悔,我却明白自己所做的并不徒然,我对自己及时磨平棱角还是感到高兴的。”
无聊真的无比可怕,只要一想到无聊,人就会变得无力,并陷入深深的恐惧。 一切事情都是这样的,当人们有勇气和意愿为某件事奋不顾身时,事情就会成功。
人们必须经过一段吞吞吐吐、欲语还休的阶段,才能够学会说话,写作也如此。
不惑之年的黑塞,在一战中道出他的内心状态: “长期的疾病也困住了我。在这有时无法忍受的困顿中,我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我做了平生从未做过的事,开始素描,开始画画。这在客观上有无价值完全无所谓,对于我,这只是潜入艺术的慰藉的新方式。文学几乎已经无法赐给我安慰了。全心投入不求回报,喜爱而无愿望。”
面对妻子突发的病症,黑塞说道:有一段日子,我认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痛苦,恨不得喝一杯毒酒下肚。不过,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 “最初的糟糕情况已经过去了,生活也将继续。”这是他的乐观主义,“请为我们祷告。祷告不会是徒然的,我完全相信这一点。”
面对巴伐利亚共和国提名总理约翰·威廉·缪隆组建新政府的邀约,黑塞这样解释:我的天性驱使我走完全不同的路。我要尊重自己的禀赋和天性做该做的事,而不是做着其他的事。 一番迂回之后,他拒绝得很直白:如果您有什么话对我说,我永远乐于效劳。只不过,我必须预先说明,如果您想召唤我做您想让我做的事,想给我一项任务,我是不会答应的。 为了我们自己,每个人都必须要为他人考虑。 世界上的真理从未改变过,从老子到耶稣,所有伟大的灵魂感受到的真理,不会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经历不同而在价值上有所改变。 对朋友们,我只要求他们让我思考,绝不要求他们与我意见相同。我的想法是,人应该对自己不宽容,对自己严格要求,而不去要求他人。我有足够多政治立场与我相反的朋友,也有些政治立场相同的朋友,却相交不深。
给姐姐的信中,他说:我白天画画,晚上写作。写的并非令人愉悦的事,而是必须写的东西。当一株植物、一株小草被折断、被伤害,或者正在枯萎,它会很快结出种子,因为那是它存在的目的。同样,当我感受到我生命的神经被切割时,我就会再次回到我的工作中来,回到思考和文学中,我感受到,我必须在这一领域获取我的人生。
给一位朋友的信中,他这样说:我的生活很贫乏,经常需要费劲地承受着,然而,当我专心致志地写作时,我是强有力的,这时候我就感受到幸福了。 我并非智者,而是个受尽痛苦而无处安顿的人。 如今我独自一人,反而更加接近自己。 画画仍然是我最大的慰藉。我的鞋袜有许多破洞,这来源于我钱包的破洞。 每天有磨难,人应该有耐性,这样一切都将变好。
面对身心状态的低谷期,黑塞这样思考:拥有正面的想法,拥有痊愈的意志力,内心和言行都往好的方向努力。 如果我愿意听从外来的声音,那么我一生就做不成什么事了。如果我的生命不是一种危险的、充满痛苦的实验,如果我不是一直沿着深渊的边缘行走,并且感受到底下的虚无,那么我的生命便会失去意义,我便无法写出我所有的作品。
黑塞看中家庭,却得不到家庭。相比名利和荣誉,他内心的天平一定更倾向于家庭。但五十岁生日那天,他收到妻子露特的离婚函。他不无遗憾地写道:那天,十家出版商想借机做生意,作曲家要我给他们写歌词,画家想画我或制作铜版画,编辑们想知道我生平的日期,康斯坦茨的市长想举办一个黑塞节,希望我允许并现身。这真是让人作呕。“如果我事先预料到,五十岁生日会带来这么多麻烦,我老早就会压下一切与此有关的事……”
关于创作的态度: 诗人(或作家)的存在,不像市民以为的那样,要作为专家,以字句为法宝,为生活唱赞歌,而是要表达人们生活的欢呼与悲叹,不管读者和评论家喜欢或不喜欢。
1929年,面对儿子布鲁诺的失恋困境,黑塞如是安慰道:“你现在经历的是一场非常大的失落和震惊。不过这是你内心一种真实而纯粹的经历,虽然痛苦,但如果你彻底经历它,那么它现在而且永远都是有价值的。”
1933年,黑塞住进朋友出资给他盖的独栋别墅,他这样反思:“在我这豪华的屋子里生活和平日一样,不过我逐渐感到厌倦,似乎被捆绑在这屋子里。一年半以来,我计划写一本书,可还没有写出一行字,因为我老了,因为我过得太好、太舒服了。” 年轻人不论从事什么工作,不论对工作有什么样的理解,有多努力——他总会从少年时各种狂乱的热望进入一个组织严密、僵化的世界里,而且会屡屡失望。
黑塞的职场保鲜术:只要别太认真计较,低下身段,乖乖听上面的话,就能轻松胜任。
我们还是要努力活下去,要佩服花儿,几千年来,什么也阻挡不了它们年年在草地上绽放。
当一位作家朋友陷入生活的漩涡痛苦不堪的时候,黑塞给足了作为朋友能给的情绪价值,他这样安慰异性朋友:知道您在受苦,这让我心痛。我只能希望,尽管有这么多艰难,您还能有风轻云淡的心境,能放下自己,人在困境中必须要有这些,这种困境就像一个人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行将崩溃,忽然有那么一幅画、一朵花、一个眼神打动了他,吸引了他并让他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心中所有的沉重又再次平衡了。
1942年,写给姐姐的信中,黑塞这样总结双亲带给他们的影响: 我们的父母给了我们很多,包括矛盾和困难,我们继承来的东西并不简单或容易,却是丰富而高贵的,它唤起我们,让我们去担当,当大多数人都听信口号的时候,它还经常帮助我们睁大双眼,明辨是非。
1944年,当昔日的好友路德维希·芬克选择与希特勒共舞的时候,黑塞果断说不:我们俩走上了相反的道路,你走向远方,走向广阔天地,走进公开的斗争;我则在一种深刻的精神上越走越窄。你的身体和心灵都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一个离我很远、很陌生的世界,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在那种恐怖统治之下,人们没法再写什么东西,这你自己也是承认的。岂止是写,人们还无法继续呼吸,继续生存。我不掺和,我认为我们不可能互相理解:我不认同你的战斗理念,你也曾在未察觉的情况下朝我脸上扇过巴掌。那就必须停下,沉默一阵子了。
黑塞总结作品是这样产生的: 它始于灵感,起初要么是一个想法,一幅心里的画,或者只有几个词,这些就是灵感,是最重要的东西。后来要对写下来的东西加以打磨和控制,这时才要有意识地依照规则进行工作。
1946年,黑塞对文学如此评价: 文学是一份危险的事业,与传道一样危险。好的文学家不能把自己当作一道光,也不能自以为能带来光明。他只能是一扇窗,永恒之光在顺适之时会透过它找到通道。
1949,黑塞如是反思读书: 认识自己,鼓起勇气找到自己的生活之路,勇于面对命运。 一旦这项任务完成,那么读者完全可以把书放到一边。
附:我最喜欢的几封信
94致布鲁诺
1928年写给儿子布鲁诺的信:
你写的所有一切在我心中活生生地回响着。无须我说,你也知道,我万分理解你的困境和胆怯,这是我遗传给你的,你和我是一类人,像我们这样的人,生命经常十分艰难,然而我们为此也获得许多,这是那些看起来简单而具有快乐天性的人所不具备的。我们对自己有许多要求,要我们的生命有意义、有一个高的目标——虽然有时生命黯淡,而意义与目标是存在的。
我作为作家和诗人的禀赋,虽说是家庭的遗传,可是我得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学习、练习,直到能够把我的行当稍微做得像样一点。直到今天,当我拿自己与我所喜爱的伟大诗人相比,我也会失去勇气。我既不是歌德,也不是艾兴多夫,我远远地看着他们那么丰满的文学大师精神。然而,我们也有安慰和美好的一面:作为艺术家,即使我们经常怀疑自己,觉得自己的天赋和才能小得可怜,但只要自己在某处坚持忠于自己,做只有自己能够做出的事,我们的生命就拥有意义和任务。
当你在提契诺跟我一起画画的时候,我们画着同一主题,我们每人所画的并非仅仅是风景,更多的是自己对自然的爱,面对同一主题,我们每人画出不同的东西,那是独一无二的。甚至当我们此时除了悲伤和不足感受不到也说不出其他事物,其实这也是有价值的。 黑塞对困境中的儿子布鲁诺指点迷津,你看不到任何指责和教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来自一个父亲的谦恭和柔情,真正做到感同身受,爱子之心无以复加的地步。
105 给一位青年诗人的信
摘要:
青年向黑塞问了三个问题:我是一个诗人吗?我的作品可以出版吗?我可以以诗人为职业吗?
彼时早已名声大噪的黑塞十分坦诚地给出他的理解: 1.“您以为评判一位文学青年的天赋是很简单的事,事实上却很难。我对您不熟悉,不知道目前您处于个人发展中哪一阶段。”大白话翻译过来是,你有没有诗人的天赋我不知道(从早期的歌德和席勒可以窥见一斑)。 2.“我不知道,您五年后或十年后会不会成为一位重要作家。如果您将来成为一位重要作家,那也和现在所写的诗绝无关系。”大白话是,你未来会不会成为诗人,我也没答案。 3.“如果您是出于野心和追求名声而想成为诗人和作家,那么您是选错了领域:今天德国人对作家和诗人并不太看重,没有作家和诗人也照样过日子。同样的情况是收入:假如您是德国最负盛名的作家(我先不谈戏剧方面的),那么您与任何袜子或缝衣针工厂的主任或行政人员相比,也会是一个可怜虫。但是如果您拥有一种理想,想成为一位诗人作家,因此而让自己的内在变得强大……”
这里,黑塞谈到很重要的一个关键词——“动机”。
108 致海纳
1930年,在给海纳(时年21岁)的信中,他恭喜二儿子顺利结束了学徒生涯,他毫不吝啬地送上为父者的肯定:“你能够度过严格的学徒时光,这是你第一次使我赞叹不已,也说明你能够把事情做好,对此,我实在非常高兴。” “如果他们给我的工资够高,那么我就能够忍受,愿意留在那儿。”来信中海纳抱怨不能忍受所在的百货公司里不公正的现象。 黑塞直言不讳道:这想法不对,也不纯洁,如果你保留你现在的观点,根本不能够忍受杰尔莫里这样的企业,那么你就不应该为了每月获得比较多的工资出卖你的基本观点。我希望你能够找到合适的事,我很乐于帮忙。你不需要追求把自己最可能地高价卖出,应该追求的是,保持住你目前的幸福。
一问一答中,不难看出黑塞是一个价值观很正的父亲,薪水不该是职业的唯一追求,同样人不能被铜臭气熏死,持续的成长和幸福才应是我们每个人的终极追求。
109 致布鲁诺
同年次月,黑塞又给大儿子布鲁诺取信一封。 就布鲁诺陷入的困境,黑塞语重心长地表示:“我十分理解,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轻轻拍拍你的肩膀,对你说,打起精神,鼓起劲去工作。艺术家生活于其中的自由,是要对他提出要求的,它要求自律与工作。每一个其他的年轻人都必须日复一日在数不清的钟点里勤劳工作,或者在一个毫无趣味的办公室里绝望地枯坐。”
针对黑塞缺乏工作兴趣且犹豫不决的情形,黑塞鼓励儿子学习一种“普通”的职业,比如建筑或类似的工作。他说,事情只能是这样,我们不会获得天上掉下的馅饼,任何事情都必须付出代价,以自己的生命,以自己的血。 黑塞继续循循善诱并百般鼓励: 无论你在哪儿、以何种方式预见一种出路,都请让我知道,我会乐于尽可能提供帮助的。 下一段日子你有什么计划?如果天气太冷,而你还想在工作室里停留比较长的时间,那么你得小心地在工作室里烧火炉,炉子得好好调节,而且老得加煤炭,一天得扫除两次,烧煤炭还是比烧柴容易的。或者你更倾向于用煤油?
再见了,亲爱的,不要失去勇气,我们总要不管艰辛困难一再尝试去做事。死亡和安静会到来,这是肯定的。然而在此之前,我们要玩游戏,我们要尽可能地努力尝试。
这是一个好父亲。拥有这样的父亲,应该是天大的好福气吧。
187 致阿德勒
这封给姐姐的信,无疑是时年七十的黑塞最美的散文,大概没有之一吧。
“现在,我又收不到你的音讯了,我只知道你身体不好,知道应该有人爱护你、照料你,可你们那里根本没有这些。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我的小姐姐,即使知道你还活着,我也只能想象你,却想象不出你的生活,你的住所,你的房间,你的日常……” “你在什么地方容身,你过日子用的东西,我都一无所知,不知道你穿的衣服,你的桌布,你的杯盘碗盏。
我不知道,那些可怕的东西出现在你窗外多远的地方:被毁的房子,撕裂的街道和花园,不知道这样的恐怖和悲惨怎样伴随着你们的日子,不知道它怎么愈合,上面又怎样蔓生了新的恐怖和悲惨。” “我必须背转身不理时情,而去唤起我们共同拥有的东西,我们共同的记忆。你就是阿迪斯,我就是赫尔曼,我不是瑞士人,你不是德国人,没有国界也没有希特勒横在我们中间。既然你不能想象我的生活,我也不能想象你的,那么我们只需从万千记忆构成的王国里提起一个名字,一个亲戚、邻居、女佣的名字,或者街巷、小溪、小树林的名字,于是那些景象就出现了,完好如初,散发着宁静、美丽的魅力,放射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我们后来残破褴褛、颠倒混乱的生活图景是不会有这种力量的。”
在给姐姐的回信中,黑塞还回忆起外祖父提到的“天才之旅”: 在所有这些地方,外祖父的灵魂在他故去之后还一直强大地存在着,我们每次回乡休假都要纪念他。我们有时候害怕他,但更多的是崇拜着、爱着这个印度智者、魔法师。在以前某个不快的日子里,他是怎样在一笑之间,就化解了我对他的惧怕,让我的惧怕显得好笑的啊,那曾是多么感人!
那时我十四岁,犯了一个大错,从我上学的毛尔布龙修道院逃跑了。经过一番折腾,回到家的那天,我不可避免地得去见外祖父,向他报告我做的事,并听他对此事的判断和裁决。我心里怦怦跳着上楼到他的书房外,敲门,进屋,走向那位放松地坐在榻上的长髯老者,我向他伸出手去,心想他会说什么,这令人生畏、无所不知的人。他和善地看着我,看着我苍白的带着惧色的脸,露出近乎调皮的微笑说道:“我听说了,赫尔曼,你来了一次小小的天才之旅?”“天才之旅”,他求学期间,对自己的类似行为就是这么称呼的。之后对这件事,他再没提起过一个字。
200 致布鲁诺
你生命中所做的事,不只是作为画家,同样也是作为人、丈夫与父亲、朋友与邻居等来完成的,不是按某个固定的标准由世界永恒的“意义”、永恒的正义来衡量的,而是按你独特的、个人的标准。 “不,我没能成为自己,但至少尽力而为了。”假如他坦诚地如是说,那么表明他做对了,经受住了考验。
如果一个人不想辜负他的一生,那么,关键不在于他的成就是否达到一个客观的、普遍的高度,而是他在生活与行动中尽可能完全、纯粹地展示他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