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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70年,霜降。
我,温庭筠,字飞卿,一路风餐露宿,打着胯下瘦马,终于赶到长安。
半月前,我在方城辗转听说幼薇的案子,说她杀死了身边婢女,只作是以讹传讹。
一则幼薇素非悍烈之女,先前被裴氏打骂凌辱,也不过默默避走,说她杀人我是绝不信的;二则唐律中,主人责罚奴婢,过失致其死亡,不必承担责任,因此,幼薇总不会有事。
待八日前,友人来信告知,说幼薇的确失手打死绿翘,且审理案件的京兆尹温璋已判其斩刑,我才觉不妙,立时放下一切手边事,递了辞呈,急急赶往长安。
安化门外等着入城的人排了十余丈,一位扛着挑担的货郎口沫横飞,“前日我亲眼见了行刑。那囚车里的道姑美得很,脸盘子白得发亮,眉眼口唇哪哪都好看,一丝儿毛病都挑不出来,抿着嘴坐得笔直,不像去刑场,倒仿佛要去哪里做道场。”
他双手合什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腰斩之前,她还念了一首诗,又笑了一笑,诶呦,那个笑让人这心窝子里说不出的又软又酸。”
立在他前后的人统统听住了,一个个瞪着眼睛,都忘了要进城。我也呆了,立在原处,不知不觉松了手中马缰,两只脚仿佛踩在泥沼里,不停下陷,口鼻定是被泥浆糊住了吧,呼吸不得,我记得这滋味,幼时不小心,跌入一个废弃的深井烂泥中,那种胸口被死死压住的憋闷。
01
咦?我低头看,双脚仍踩在青砖之上,没有烂泥,莫非我此刻只是身在梦中?
原来是梦里的碧空如洗,人声喧嚣。梦里这些不相识的行人们聚于城门一处,指手画脚地说着各自知道的那个鱼幼薇——5岁时便名满长安的女诗童;我温飞卿的唯一女弟子;与风流文士诗词唱和的女诗人,艳帜高张的咸宜观女道……
这梦可够真实的。身边的人走了又来,影子不停穿梭,转得我眼晕,不由喷出一口血。我的前襟和足前地砖俱是殷殷血迹,喉头还有几分腥甜之气。
我温飞卿这大半生,做过太多倚红偎翠不留痕的美梦,满堂香风丝竹乱,弱柳娇杏嘤嘤,酒至半酣,我抓起笔填词,看得她们如痴如醉,香腮坠泪。
幼薇,你也如痴如醉,但你那双慧眼能看懂我于秾词艳曲之下的不得志。
“每读师父这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便想到屈子的‘众女嫉余之蛾眉’。”你脆生生地说,明艳照人的小女郎偏蹙起眉头强说愁,说她读这人人皆道艳词的“诗”,不由“郁郁”。
这话,实在让我又爱又恨。
爱你玲珑剔透、口吐锦绣,恨你看穿我的狼狈,更恨你有眼无珠,竟心许我这个貌丑被人称作“温钟馗”,年长你三十岁的老朽。
纵然众人均赞我才思敏捷,押韵做赋时,八叉手而八韵成,但我自己知晓屡试不第、怀才不遇的温飞卿,内心究竟有多仓皇。
昔年,我问你为何爱王摩诘的诗,你笑言,只因他自夫人逝后三十年鳏居,壮年独守空房,暮年独居辋川,再无妻妾。这话,让混迹青楼浪荡半生的我只得无言。
“情为世累诗千首,醉思吾乡酒一樽”,我半生荒废在歌台舞榭、醇酒美人中,纵你非我弟子,我也没有资格肖想你这等才高貌美的青春少女,怎舍得让你明珠暗投?纵你暗示又明说,我也只当你幼年丧父,对我这老师起了孺慕之思。
可刚才那位货郎竟然说,我的“明珠”被腰斩了?
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让我快走。说我站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实在挡路。
我回头去看,不过是个守城门的兵卒,对老朽之人也不知使力小些,我被推了个踉跄。
走便走吧。只是这梦里倒要往哪里去?先去京兆府看看?看是否有一个酷吏温璋!
02
长安大道上,各色的行人依然挨挨挤挤,宝盖香车一辆接着一辆。
我经过参差的宫阙城墙、走过叠嶂的房檐屋舍,来到皂役值守的京兆府。
温璋未让我等,小吏引我至后衙。
其实,温璋还是我一个远房的族侄,家世甚好,荫蔽做官仕途顺遂,就是素来认死理,官声不好。
温璋面沉如水,一身黑衣坐在光线昏暗的斗室之中,我险些没瞧见他。
他原生得还算不错,可终日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看起来,比我“温钟馗”也好看不了几分,难怪幼薇你看他不上。
你在咸宜观以“诗文候教”天下才子,温璋悄悄投过几次诗文,你将他的诗词抄写给我看,嫌弃他的诗寻章摘句,工整有余,意趣不足,信中笑言,“他求见数次,其心甚诚,虽也见他一面,他却面色肃然,令人望之生厌,索性茶水不留,便径自送客了。”
你写的信我记得清楚,逐字不漏,温璋现在还是这番“令人望之生厌”的模样。
温璋站起身来,拢在一处的两只袖下,露出个半尺高的越窑青瓷罐。他将瓷罐递于我手中方道,“她的骨灰”。
罐子触手冰凉。我有几分茫然,这上等的青瓷中,是什么?
温璋族侄的声音有点奇怪,一字一句地道,“鱼幼薇交代,她的尸身火焚后交给你。”
我又吐血了,喉头不可抑地喷涌出甜腥腥一团,也大抵明白了此刻并非身在梦里。
上等的青瓷罐被我染红半边,仿佛有大锤在胸口狠命打了几下,我一时眼前发黑,站立不稳。
温璋“唰”地伸过手来夺走我怀里的瓷罐,这才扶我坐到椅上。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喘咳片刻,方指着他的鼻尖问,“可是你因爱生恨,陷害于她?”
“因爱生的只能是爱,哪里会有恨?生出恨的必非真爱。”
温璋背对我,直挺挺地面向门外一动不动,他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国子监曾有故友问我,“你那女弟子在咸宜观艳帜高张,名声不大好。上至王孙贵胄,下至落第书生,长安城里的风流雅士个个嘴里说的都是她鱼玄机。青楼头牌都不及她的风头。你因她被人挂在嘴边上,可有后悔昔日收她做弟子?”
当然不悔。不过,我说不悔也有好些人不信,就如同我此刻根本不信温璋所言。
“你若非怀恨重判,她纵然故意打杀婢女,最多被羁押服役一年。何至于死?”
“鱼幼薇一口咬定,绿翘乃平民,并非婢女。”温璋猛然回头,但我看不清他背光的神情,“她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绿翘乃她酒后失手殴打至死,她这般聪明人,一心求死,我又能奈何?”
你因何一心求死?我不信。
我遭李亿哄骗,将你许给他做了小妾,你活得好好的。你被裴氏打骂迁至道观也活得好好的。如今,你在咸宜观中,谁也说不得你,可与天下文人结交,见想见的人,赴想赴的约,自在适意,为何一心求死?
温璋摇头说他也不懂。他把你的狱中诗作拿给我看——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的确是心境坦然之作,仿佛走上刑台,于你只是郑重赴一场清风明月之约。
我一字一句地读出来,心里更加茫然。却听温璋又道,“她在行刑前念了这首诗,还说了一句话,一生挚爱,唯温飞卿一人。”
你说的吗?这话就像一把利刃扎进我胸口,我更疼了,是心里被挖掉血肉的那种疼,无法自抑,不能呼吸,终于痛晕过去。
03
在医馆中醒来时,暮色已苍苍,守在身边的黑衣衙役将瓷罐交予我手便离开了。
医馆中的小僮要送我回家,我说不必。
这长安城没有我的家,但栖身之地不缺。我到平康坊任一家青楼只要报出“温飞卿”三个字,都是老鸨亲自相迎的贵宾。最好看的美人最醇香的酒,只求我于半酣之际,填词一曲。
倘没有我,幼薇,你这一生会过得更加快活吧。你可怨我?
十六年前,853年仲春,我自软红楼踱步而下,小巷人家的青瓦上探出枝头红杏,巷口桃花树下站着眉目如画、耳畔垂鬟的你,一双清炯炯的眸子恍若琉璃,你扬起脸,毫不怯懦地问我可是温飞卿。
颇有名气的“长安诗童”原来是这一副美人坯子的好模样!
我以《江边柳》为题考较于你,你小小年纪,几息之际,便脱口而出一首五言诗,有景有情“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见你才思敏捷,我大喜过望,自那日起,你便成了我温飞卿的弟子。
你那早逝的父亲只是才气平平的秀才,给你开蒙带你识几个字罢了,你的母亲更不通文墨,靠给青楼女子洗衣维持生计,我常常好奇,你那满腹才情来自何处?所谓钟灵毓秀便是如此吧。
十岁有余的你,粉嘟嘟的脸颊犹带几分稚气,双丫髻上缠着的红绒球在风里颤巍巍地晃,仿佛在俏皮地和我打招呼,我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揪了一下,毛茸茸的触感痒到心里。
两年,不过短短两年,稚气褪去的你便出落得惊人美丽,与你共处一室,我偶有失神,忍不住在你那秋波闪闪的明眸里沉溺,心猿意马如何能拴住?
于是,我被自己吓住了,吓得逃之夭夭,离开长安,远赴江陵。
你的诗写得更好了,“不眠长夜怕寒衾”,“暮雀啾啾空绕林”,看得我浮想联翩又心生酸楚。
是啊,你这等秀外慧中的佳人值得世上最出色的男儿,我想为你寻得好夫婿。
然后,我见到新科状元李亿,他为你在崇贞观的题诗倾慕至极,想要求娶。
看他红着脸念诵你那句“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时,我应了,应得骄傲又心酸。
李亿乃状元之才,未见你的容色,便为你的诗才倾倒,我怎能不骄傲?
他是名门公子、生得玉树临风,风华正茂,官职已定,他便是我年少时想要活成的样子啊,我怎能不应?
只是,生平不知醋味的我第一次知道妒忌的滋味如此折磨人。
平康坊间大醉三日后,我便为他向你提亲,你怔怔地望着我点了头。杏眼中浮起雾气,凝聚成一滴又一滴的泪,湿了我的衣袖和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
你嫁了,与李亿俪影成双,我以为从此可以安心,安心在我的江湖之远旁观你的此生安然。
待我得知李亿早已娶妻裴氏时,你已被他送到咸宜观暂住了。我恨不能砍下自己双手,就是这双手将你推入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