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滑了……”
这三个字余音袅袅,带着诡异的平静和茫然,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空气里凝固的窒息和死寂后留下的一圈圈空洞的回响。
禄东赞一张黝黑粗犷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太阳穴旁的青筋如同两条粗大的蚯蚓,抑制不住地突突跳动。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暴怒直冲天灵盖,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囚笼!他胸膛剧烈起伏,宽阔的肩膀都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抖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燃烧着冰冷的、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火焰,死死钉在李恪那张苍白无辜的脸上。
李恪似乎被这视线烫了一下,略显“慌张”地移开目光,嘴角那抹强挤出来的、带着后怕的“歉意”笑容也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了那种熟悉的、病弱的、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费劲的苍白疲惫。他低低地、急促地咳嗽了几声,用手心掩住嘴,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嗽微微瑟缩,似乎在努力平复方才那番“惊吓”带来的紊乱气息。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被无端卷入风波的可怜虫。
“次仁!还不滚回来!”禄东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如同在砂砾中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他身后的几名吐蕃武士如梦初醒,脸上混合着屈辱和怒火,却敢怒不敢言,急忙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那个僵硬跪伏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的同伴拖了回来。次仁庞大的身躯瘫软如泥,眼神空洞失焦,只剩下劫后余生和巨大屈辱交织成的死灰,脖颈皮肤上那道被剑尖擦过的细小血痕,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被掐断手腕的妖艳舞姬也被几名面色复杂的金吾卫迅速架走。临走时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安静下来的吴王,眼神深处怨毒如同淬毒的冰刺,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后怕与不解。地上残留着她挣扎翻滚的痕迹和几点刺目的新鲜血迹,在奢华的金丝地毯上如同几朵绽裂的罂粟花。很快,有沉默的宫娥无声而快速地涌上来,动作麻利却姿态卑微地用清水和洁白的新布仔细擦拭着那片区域,更换上新的菜肴酒水,试图抹去这场剧烈风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宫乐之声,在几位执事内侍苍白着脸、小心翼翼地挥舞手臂示意下,带着明显的不连贯和惶恐失措,重新幽幽地响起。那原本激昂慷慨的曲调,此刻却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逼出来一般,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虚弱和掩饰不住的颤抖。酒液再次被斟满,丝竹管弦试图编织起歌舞升平的幕布,但那幕布上早已布满了惊心动魄的裂痕。交谈和低语再次响起,音量却压低了许多,如同潮水退去后细碎谨慎的泡沫声,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言的复杂和游移,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与悄然涌动的心思。宴席表面的太平在笨拙而执着地重新拼凑,但那无形的裂痕和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压抑却挥之不去。
李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低眉敛目,安静得如同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案上那壶早已温好的蜂蜜熟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手似乎还有些不受控制的、极细微的颤抖,让杯中的水漾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他专注地看着那圈涟漪,慢慢地吹了一口气,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安抚他惊魂的事物。他一口一口,小口啜饮着那寡淡的清甜液体,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笨拙和刻意的小心翼翼。浓密低垂的长睫毛如同帘幕,遮掩了眸中所有的思绪,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疲惫。
场中气氛微妙。之前的觥筹交错彻底消失,所有交流都压在了极低的声音之下,眼神却在暗处无声地流淌交汇。
李靖早已重新坐回了案后,宽厚的手掌放开了剑柄,重新平稳地置于膝盖之上。他那双深如寒潭的锐目却并未闭合,依旧无声地审视着全场,尤其是角落那个独自饮水、安静异常的身影。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下颌线绷得比之前紧了几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这一次是真正的喝了一小口。动作沉凝如山,杯中酒液却微微荡漾了一下,映出穹顶的灯火,也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凝重的光芒。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李恪那层脆弱的病弱表象,看到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深邃寒渊。片刻后,他的视线又极其隐蔽地扫过吐蕃使团的方向,那里压抑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随即,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更核心处的那些身影,带着天策府独有的、对全局态势的考量。
慈航静斋圣女的座位周围,依旧是那种不染尘埃般的清冷气韵。她也恢复了最初那种近乎永恒不变的静坐姿态,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身前案上那朵在白玉小盆中独自绽放的清幽水仙花上。花蕊娇嫩,水波微动。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撼大殿的雷霆风暴,在她心湖中只是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涟漪迅速消散,重归澄净无垠。然而,若是有心人能够捕捉到她眸光最深处的一刹那闪动,便会发现,那目光在注视花瓣脉络时,不再像之前那般纯粹、空明、不带一丝一毫的杂念,而是多了一分思索的痕迹,宛如古井无波的澄澈水面下,有游鱼轻轻曳动了水草。
她的唇,从未在宴席上开合。然而此刻,却有极其细微的、不带丝毫烟火气息的纹络在她完美的唇线边缘掠过,似乎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开合。
几乎同时!
李恪执着温杯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正要送入唇边的水杯,动作极其短暂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如同静止的错觉。
一个声音!清透、冰冷、如同雪山顶上最纯净的风拂过寒冰,不带一丝人间的情感起伏,却又清晰地在他识海最深处直接响起!如同空谷回音!
“吴王殿下好精妙的‘失手’。”
那声音没有丝毫试探,直接点破。
短暂的停顿,仿佛声音的主人也在无声地观察着李恪识海中掀起的波澜。
“道法自然,武亦自然。” 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带情绪的清冷空灵,仿佛在阐述天地间不言自明的至理,“今日…受教了。”
音落。再无波澜。那清冷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识海中一片奇特的、被寒泉洗濯过的“寂静”感。
李恪面上一丝表情也无,依旧专注地看着杯中几乎不再晃动的水面。刚才那细微的停顿仿佛真的只是恍惚了一下。杯沿轻轻贴上苍白的唇,缓缓饮尽。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却带来一丝更加冰凉的警意。指尖在放下水杯时,不经意地擦过温热的杯壁,留下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湿痕。他垂下的眼睫更深地覆盖了瞳孔——好一个“受教了”!这份洞察,比李靖那战场杀伐的锐利更让人心惊!
时间在一种极其压抑而充满暗示的静默中流淌。夜宴终于到了尾声,皇帝并未露面太久,在象征性的赐酒勉励群臣使节后,便在内侍的簇拥下先行离去。殿中众人如蒙大赦,却又心情各异,纷纷起身。
李恪几乎是第一批动作的人之一。他动作缓慢地站起身,身体似乎还有些摇晃,身旁一名侍奉的宫娥欲上前搀扶,他微微摇头拒绝了。他像躲避着什么瘟神一般,尽量避开人群聚集的核心区域,低着头,裹紧了身上的紫袍,顺着殿堂边缘不引人注目的阴影地带,拖着看似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有些仓促地向那巨大恢弘的殿门外那片深邃的夜色走去。
大殿门外,清冷的夜风陡然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将殿内残留的暖香与喧嚣冲淡了不少。月光被高大的宫阙屋檐切割,在地面上投下浓重的、边界分明的几何状暗影。汉白玉的巨大立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森然的长长阴影。侍立门外的内侍和宫娥们无声地跪拜行礼,如同泥塑木雕。
李恪跨过高及小腿的门槛,脚步虚浮地踏入这殿外的黑暗阴影之中。
就在他身体即将融入殿外阴影的前一刻!
一道人影如同从殿门侧巨大立柱的阴影里“流淌”出来!时机抓得妙到毫巅!借着李恪身影遮挡远处视线的瞬间,动作迅捷无比!
李恪只觉得左侧袖口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
一个坚硬、折成小方块的东西,借着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被塞进了他宽大袖袋内侧的一处褶皱里!手法极其熟稔老练!
李恪身体依旧维持着病弱疲惫的姿态,向前踉跄了半步,仿佛被门槛绊了一下。他并未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悄然退回阴影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般的背影,只是脚步微微一滞,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那人影穿着宫中普通的低级羽林卫士服饰,面容隐在头鍪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只在瞬间交汇错开的眼神中,李恪捕捉到了一丝属于天策府特有的、沉静如铁般的刚毅眼神。
袖袋深处,那叠成豆腐块大小的薄纸触感清晰。冰冷,挺括。
李恪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通往宫外道路的重重殿宇阴影和昏黄宫灯的光芒交界处。
车马在宫门外早已备好。王府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将主子迎进舒适的马车。车轮碾过长安宽阔清冷的御街,发出单调沉闷的滚动声。车窗外的长安夜景飞速倒退,灯火明灭,勾勒出这座帝都沉默而复杂的轮廓。
王府。
熟悉的书房。
烛火静静燃烧,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一室古雅的陈设。
李恪屏退了所有侍从。直到书房厚重雕花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这方天地彻底隔绝于外界之后,他身上那份如影随形的病弱、疲惫、苍白和笨拙的迟钝,如同退潮般从身上剥落。
他静静地站在书案前。
脸上所有伪装的表情消失了,只有一片深海般不见底的沉静,与窗外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缓缓抬起右手。
骨节分明、干净而稳定的指尖探入袖袋深处,捻出了那个小小的、带着细微棱角的方块。
食指和拇指捻开。
一张裁得很小、很薄的坚韧桑皮纸被展开。
纸上,用极其端正、标准到宛如铜版雕刻出来的字体,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太子府。西苑密室。子时。异香。
目光定格在最后两个字上。
“异香……”
李恪低声重复,两个字在唇齿间摩擦,带着无尽的冰冷与审视。他的眉头一点点紧锁起来,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瞳深处跳跃着明暗不定的幽光,如同深渊里骤然被点燃的寒冰。
白日宴会上,那个妖艳舞姬身上弥漫的、浓烈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甜香气息,清晰地浮现在记忆中。还有那白玉花盆中水仙散发的幽幽冷香……太子府,魔门,慈航静斋……无数条线索如同冰冷的丝线,开始在脑海中纠缠、编织。
那最后两个字,如同毒蛇的利齿,狠狠咬在了这张无形罗网的某个关键节点上。
“异香?”他盯着那烛光下清晰的字迹,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却又充满了针砭似的尖锐疑问,“魔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