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我吃了两块饼干，没有请假，骑着车离开了小镇，去往邻镇。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默默去和父亲会和，他在邻镇等我，要和我一起去爷爷奶奶坟前挂清，完成这一年一次的祭奠。
邻镇便是老家，是爷爷奶奶的家乡，也都在多年前，离开了这里，去了遥远的地方。想到要去村里的小路，骑车更合适，父亲便叫上我带他去，这样总能更方便。我知道他还有一层意思，从前因为上班的关系我来得少，他要让我熟悉这里的路，以后祭祖的事情，更多交过去我来完成。
在指定的地点，一个十字路口处，看见父亲在等我，他坐上车，我们一起出发，走过主干道，在他的指引下，转弯进入山间小路，沿着路前行。看着路边的白杨树正光秃秃地伸向蔚蓝的天空，两三层的民房整齐地排列着，那山下的深沟里，还有大片的房屋散落其中，几朵花草点缀在荒草丛中，几只鸟从远处冲向杨树上的窝。一阵微冷的风，将我和父亲推入自然的画卷里。
父亲看着周围的景色，如同导游一般向我介绍着，这一条路，是他长大的地方，从前玩耍和上学，陪着爷爷奶奶干农活，都在这里。对这里，他当然会有一份独特的感情，就如同树叶对根的情意。想到过去，他如数家珍，纵然时过境迁，他仍旧记得路边这些景物，在曾经是什么模样。那一个木材厂，曾经是一个院落，那一片白杨树林，原来还是荒坡。他还指着一条水泥硬化路说，那就是老家。而我却一脸茫然，那个我去过的老家，早已面目全非，绝不是眼前的样子。
此时我突然萌生出一种关于人生的感慨，记得在我幼小的时候，父亲曾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带着我，从城东的幼儿园，回到城西的家里，脚下的柏油路往前延伸，路边的榆树在风里哗啦啦作响。有了父亲的呵护，我在车上看着路边的风景，不知不觉就到家了。如今，我骑着电瓶车，父亲坐在后面，我负责往前走，他给我讲述着从前的故事。我想，在我羽翼丰满的时候，要为他挡风遮雨，就像当年他保护我一样。这就是命运赋予我们父子俩的契约，也是一种颠扑不破的情缘。
在即将到达的时候，父亲让我先停下，他去路边的小店里，买火纸和鞭炮。我等待了片刻，他提着东西就出来了，我们继续骑车前行。
车停在一条羊肠小道边，我看着前方的庄稼地和杂草一筹莫展，前方已经没有路了。父亲才淡淡一笑说:“这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原因，要不，以后要你一个人来，总要知道地方吧。”
他说着就扒开菜地旁边的草丛，走了进去，我跟着他的脚步，跨过一片荒草地，从一个池塘边的小路上进入了墓地。
不用父亲多说，我一眼就看到墓碑上奶奶的名字，他解开火纸，放在地上，弯折几下，轻轻甩成阶梯庄，用打火机点燃后，堆在坟前，我和他一样，将火纸一张张摞上去，火也就烧了起来。
在火光和烟雾中，我想到了奶奶的样子，她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话不多，看到我时，脸上总是挂着笑，那年，大概在她八十五六岁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还笑呵呵地说:“还是你们小孩子的手嫩。”只是在那匆匆一别，时隔几年后，她便不声不响地告别了我。我还记得在遗体告别的瞬间，看着她瘦弱的身体，那抑制不住的泪水，从脸庞淌过，无言的悲伤情绪，怎么都停不下来。
奶奶，愿远在天国的你，一切都好。孙儿长大了，一定好好生活，你也会保佑我和爸爸妈妈的，对吗？
父亲将清明吊挂在坟头，金箔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像是奶奶在带着微笑的回应。父亲又将鞭炮点燃，一声声清脆的声音，在旷野里回荡着，飘到天国里，奶奶也应该能感应到吧。
爷爷的坟前已经挂上了好几个清明吊了，他离开的更早，我只是记得上初中时，到老家玩，他还带着我去几个亲戚那里闲逛。他总是把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走在前面，那一个瘦高个，任谁看都知道那是爷爷的背影。只不过因为走得早，我忙于学业，没能送他最后一程，而我们相处不多的时光里，我还记得那段宝贵的，幸福的时光，在我还天真烂漫的时候，你曾在我记忆里，留下了一段浅浅的痕迹。让我在多年后想起时，内心依旧会泛起一道淡淡的涟漪。
我知道父亲是个优秀的人，有责任心，有担当，顾家，也很聪明，这些都是你和奶奶赋予他的。所以在我心中，你也是一位伟大的，让人尊重的长辈，远在天国的你，孙儿祝福你，幸福安康，一切美满。
鞭炮和火纸都化为祝福，传递给他们，我们那沉重的心情也渐渐恢复。看着眼前这片包围着青山绿水的春日，心情都舒畅起来。大概爷爷奶奶看见我和父亲这样，也会欣慰吧。收拾好心情，我们返回了。
在骑车返回的路上，见前方来了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父亲让我停下，他走上前去，和对方打招呼，那老农也热情地和他聊起了天，都是问身体是否安康，日子是否安好。父亲还介绍了我，他们端详了几眼，都感慨说，一下就张这么大了，我没什么印象，大概他们都见过小时候的我吧。
告别了他们，我们继续骑车前行，父亲依旧坐在后面，在欣赏周边的景色，我骑得很慢，或许他已经多年都没有和现在这样，没有车窗的隔绝，能闻见花香，摸到风尘，遇见最自然的家乡的色彩，感受久违的故乡的风景吧。
骑车到了路上，我在公交站台上，和他分别了，他乘车回家，我返回单位继续上班。来年我依旧会和他一起去祭拜祖辈的，那时，我不仅是为祭拜，也是要陪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