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晚上六点钟光景，想来别人家已是灯火可亲，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碗筷叮当，笑语盈盈。可我家的晚餐时间，总要往后延迟一些。先生下班回来得晚，我便也习惯了在这段时间里守着灶台，听着油花滋啦啦地响，等着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02
厨房里正煎着肉饼。金黄的油在锅里翻滚，肉香一缕一缕地漫开来，缠着围裙，绕着灶沿，倒也把空荡荡的屋子填得有了些暖意。我正专注着给肉饼翻面，忽听得餐厅那边有细微的动静。回头一瞥，本该在房间里埋头写作业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闪了出来，倚在门边，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意。
“妈妈，这个东西给你。”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羞涩，仿佛不是在“送”我什么，倒像是要请我原谅一桩小小的冒犯。
“是什么呀？”我疑惑地转头望去，视线却被餐桌挡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见他双手举在胸口位置，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东西。待我看清那物什，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地把煤气调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双手接了过来。
03
竟是一个绒布缝制的小布偶。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胖乎乎的，憨态可掬。身子是浅棕色的长方体，更确切地说，像三块豆腐方块儿叠起来的。最上头是脑袋，一张白嫩的小脸，嵌着两颗乌黑的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恬静又乖巧，两颊还染着淡淡的粉红。头顶戴着一顶蓝棕相间的半圆形小帽子，歪歪的，透着一股俏皮劲儿。
中间一层是上半身，两只短小微胖的白色小胳膊软塌塌地垂着，胸口印了一个钟表，两边各有一扇窄窄的玻璃窗。最下层的下半身比上面两层厚实许多，当中是三扇浅蓝色的玻璃门，底部伸出两只短胖的白色小脚，往前探着，俨然是一副坐得端端正正的模样。
04
我越看越喜欢，在手里左右端详，简直爱不释手。这玩偶我认得，之前在学校公众号上见过，据说是学生自己设计的，学校的周边产品。当时心里还暗暗想，要是能有一个该多好。没成想，这念头竟悄悄地被人记下了，如今真的捧在了手心里。
“这哪来的？”我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快。
“我同学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老师奖励了他一个。他不要，问了几个同学，没人接手，后来给了我。我想着您肯定会喜欢，就带回来了。”孩子解释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好奇地问。心里猜想多半是男生，这样软萌的小东西，女孩子怕是抵挡不住，舍不得送人的。
“男生。”他答得干脆。
“谢谢，谢谢！深得我心呀！”我满心欢喜，伸手想去拥抱他一下。谁知他敏捷地后退一步，双臂交叉挡在身前，一脸警惕：“大可不必。您喜欢就好，我写作业去了。”说完，一个潇洒的转身，像条鱼似的溜回了房间。
05
我愣在原地，哑然失笑。锅里的肉饼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滋滋的声响催促着我。只好先把小布偶安放在沙发上，转身继续烧菜。
油锅还在热闹地翻滚着，可我的心却比那锅里的油花还要滚烫。孩子记得我的喜好，把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的小物件，认认真真地带回来送给我，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而更让我欣慰的，是他在几个男同学都不要的情况下，坦然地接过了这个可爱的玩偶，没有丝毫扭捏。
坚持自己的喜欢，不因别人的眼光而动摇；坦然地面对内心，不因世俗的评判而羞涩。这是他思想上的一点点进步，却足以让我在心里为他鼓很久的掌。
06
肉饼煎好了，摆上桌，金灿灿的，冒着热气。先生还没回来，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憨憨的小布偶，它正歪着脑袋，朝我微笑。忽然觉得，这迟到的晚餐，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