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京华玉成（下卷5）

            幽亭回首    一念澄明

        貂蝉不忍见兵戈屠戮之惨，不愿困于乱世纷争，孑然一身，缓步离开喧嚣郿坞，寻得郊外一处林麓幽亭。

        此地林木幽深，清风徐徐，隔绝尘嚣，寂无人踪。
万籁俱静，方才强行压制的万般心绪，终于轰然崩塌，前尘朝夕旧事，尽数溯回心头。

        世人论董卓，皆言其暴戾嗜杀、祸国乱朝，是千古乱臣、世间豺狼。众口铄金，尽是苛罪恶名，无人念及他半生来路、一身才具。

        唯有朝夕相伴的貂蝉知晓，董卓绝非天生奸凶、粗鄙武夫。

        他出身西凉，年少披甲戍边，驰骋大漠疆场，屡破羌胡之乱，身经百战，屡建奇功。治军有法度，镇边有谋略，凭一身勇武、满腹韬略，稳守西疆数十年，方才积功掌权，位极人臣，执掌天下军政。半生铁血风霜，一身安边本领，绝非庸碌之辈可及。

        董卓亦曾于灯下闲坐，对貂蝉细数平生功业，言语之间，既有枭雄傲气，亦有半生戍边的风霜坦荡。

        此人更非无韵无雅的武夫，深谙风雅，通晓艺道，胸中自有丘壑审美。

        二人常于郿坞清夜对弈，黑白落子，纵横方寸山河。董卓久居边关，弈法自带将帅杀伐气度，大开大合，攻守凌厉。而貂蝉幼居米脂，自幼习棋，天赋卓绝，曾屡胜乡中授业师长，又在义父府中得高手点拨，棋路空灵精妙，藏静水流深之智。

        一局对弈，进退制衡，虚实相生，二人各有输赢，难分伯仲。董卓每每收子复盘，常抚案长叹，深为折服。他见过朝野无数权贵文士，弈棋者万千，却唯独貂蝉，能与自己棋逢对手、心意相通，故而愈发敬重珍爱。

        若论音律歌舞，董卓更是貂蝉第一知音。

        貂蝉抚弦弄琴，弦音寄情，曲中藏乱世流离之苦、山河零落之叹。寻常人只闻琴声清越，徒赞悦耳，唯独董卓，能细辨弦外悲欢，读懂曲中忧思，点评精准通透，句句切中本心。

        貂蝉舒袖起舞，身姿翩若惊鸿，温婉含骨，舞韵藏山川灵气。世间艳舞多媚俗浮华，唯有她舞姿清雅，形神兼具。董卓静坐观舞，久久无言沉醉，盛赞其舞有风骨、有气韵，绝非寻常脂粉俗态可比。

        至于诗书古今、治乱兴衰之论，董卓更对貂蝉心悦诚服，视若良师。

        乱世武将，大多轻文薄雅，困于武夫浅见。唯独董卓，愿静听貂蝉纵论古今、评说时局。她谈吐通透，见地超然，一语便能洞穿乱世症结、兴衰法理。董卓常感慨，天下女子万千，无一人有此慧骨胸襟，故而待她格外尊崇，奉若神明，万般宠溺，爱不释怀。也曾拉着她的小手轻轻抚摸，眼睛盯着她那清澈见底、柔情似水的眸子说：“爱妃真乃仙女下世，我若登基，必封你为贵人（后世称为贵妃）。”

        郿坞朝夕岁月，董卓掌天下生杀大权，对朝臣凌厉霸道，对乱世万民严苛铁血，唯独对貂蝉，敛尽一身戾气，予万般温柔包容。

        她有所求，无有不允；她有所忧，温言宽慰。繁华深宫，棋琴为伴，诗酒相随，喧嚣乱世之中，这一方小小庭院，是貂蝉此生唯一安稳温柔之地。

        半生流离孤苦，世人皆薄情趋利，虽义父义母真心待她，但真心惜她、懂她、疼她。唯独董卓，看穿她的才情风骨，珍视她的本心品性，以一世偏爱，暖她半生寒凉。自己也曾想：如此下去甚好。甚至想到背叛义父，告密。当时此念一出，惊出一身冷汗，脑海中浮现出：董卓怒气冲天，把义父全家及所有参与者押上刑场，血染京华……。她猛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怎么会有如此想法，真是卑鄙无耻！

        想到这，清泪终是难断，沾湿衣襟。

        貂蝉独立荒亭，无人窥见悲戚，无人知晓两难。

        她心底澄澈，深知董卓罪孽滔天：废立悖礼，屠戮公卿，纵容兵祸，荼毒苍生，以一己权欲，倾覆汉室山河，让万里中原生灵涂炭、白骨露野。此等滔天大恶，天地难容，万民共弃，伏诛乃是必然。

        可她亦是寻常女子，心有柔肠，存念温情。那个世人皆唾骂的乱臣，却是乱世之中，唯一懂她棋乐、知她悲欢、惜她才情、予她真心之人。

        公私两相悖，爱恨两难存。一颗柔软善心，在苍生大义与私人温情之间，反复撕扯，万般煎熬。

        清风穿林，簌簌有声，似诉乱世沧桑。

        痛哭既毕，泪落既尽，纷乱心神，终得澄明。

        貂蝉抬眸望远，眼底悲戚渐散，生出通透千古的悟念，轻声自语：

“七情六欲，私心权欲，世人皆有之，本是凡人常态。贪高位、恋荣华、逐至尊，古来王侯将相，皆难逃此心。但是，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应有安社稷、护万民的本心。一身才干，当以济世安民为责；一身权柄，当以天下苍生为重。

        纵有半生戍边功勋、满腹风雅才学，纵收下我一身清白、待我赤诚一片、恩宠万般深重，若因一己私欲迷心，罔顾万民疾苦，祸乱山河、屠戮生民，则功不足以抵过，才不能够赎罪。千秋史笔昭然，终难逃后世公论。今日倾颓覆灭，非天意寡情，实乃权欲惑心、失其本心、自取灭亡。”

        想到这里，爱恨释然，公私分明。

        满城万民欢腾，是天下正道昭彰；一己儿女悲戚，是凡人本心柔情。正道当昌，私情当隐。

        风停林静，暮春天光落满身侧。她走出幽亭，面对朝堂方向跪拜在地，悲戚地说：“夫君！安息吧，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您对我的万般宠爱！我会年年祭拜您的！永远、永远！”大哭一场，梨花带雨，泪湿衣襟。

        历经此番血泪取舍、心魂淬炼，米脂女子一腔柔软初心，终在乱世沧桑之中，磨出不负山河、不负苍生的凛然风骨。

        鹧鸪天·幽亭悟心

    寂立孤亭送晚光，
    前尘恩绪九回肠。
    棋随深坞三更月，
    曲解芳心一段凉。

    明善恶，阅沧桑，
    私恩怎抵万民伤。
    此身勘破兴亡意，
    不负山河不负苍。

    文/云海逸主
    丙午仲夏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