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叔叔走丢了。
三年前的一个冬日的黄昏,有人看见他顺着大道一路向南,此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哑巴叔叔是二爷二奶的养子。
六十五年前,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一个女人生下了她一生中最后一个孩子,可是生活的艰难,多子的无奈,使得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孩子。在母亲的泪水中,他一落地,就被一户人家抱走了。
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鸦巢在白杨树上瑟瑟发抖,一只老鸦呱呱叫着跳来跳去,它盯着鸦巢,好像很不安,很焦虑,很悲哀,它是在呼唤自己的孩子吗?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悲哀?
北风呼啸中,这个婴儿被揣在一个破棉袄里带到了另一个贫穷的家庭,这就是二爷二奶的家。
二爷二奶无子,他们的两个孩子都在这个世界上只存活了七天,便夭折了。这个别人家的婴儿为这个悲伤的家庭带来了些许安慰。
没有奶吃,用白糖搅着面糊糊喂养他,病了,没有钱看,就先欠着,月底爷爷学校发了工资,再去结……
婴儿慢慢长大了。转眼间三岁了,会说话了。据说,他很爱说话,每天嘴巴不闲着。他的奶奶常不耐烦地责备他:
“就你狂,好像几辈子没说过话似的。”
一语成谶。
不久,这个孩子染上了流行性脑膜炎,命若游丝。家里人都认为他活不了了,没想到,他孤零零地在锅门口的茅草上躺了几天后,竟然又缓了过来。
可是,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耳朵聋了。从此他的世界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见了。慢慢地,话也不说了。他成了哑巴。
世界没有因为这孩子的苦难变得温情,他的悲剧还在继续。
二爷没有文化,性格执拗,从不给哑巴叔叔好脸色,还常因为他听不见而大发雷霆。可怜的哑巴叔叔在没有爱与温暖的日子里惶恐度日。
当然哑巴叔叔也有不讨人喜欢的时候。因为他又聋又哑,与世界无法正常交流,所以,有时候会很偏执,他会因为女人的体力不如他,就指手画脚,因为小孩子拎不动一桶水,而哈哈大笑,又因为我们家在包产到户时,劳动力太少,而他干活太多而不高兴。
后来,二爷二奶老了,哑巴又没有成家。他们在政府的安排下,都住进了敬老院。
他们搬出了自己的家,或者说,他们没有了家。进了敬老院的哑巴叔叔像忽然明白过来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每天都从敬老院回来,到我家看看,或者帮我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母亲喂了不少的鸡,哑巴叔叔就每天去街里卖面皮的亲戚那里,替她拎来一桶一桶别人吃剩下的面皮米线……风雨无阻。你若想让他吃点儿什么,他常常笑着笔划着自己的肚子,告诉你,他吃饱了,然后哈哈大笑着,很满意地离去。
年老的二爷可能因为无子女,及对哑巴的不满,心里颇有些不正常。
一次,他对母亲说,家里没人住了,门口的菜地你种吧。母亲就种上了辣椒,在辣椒开花的季节,哑巴叔叔忽然跑来找母亲,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让母亲去菜地里看看,母亲过去一看,二爷正在用手撸掉辣椒刚开的花儿。
没有了花儿,怎么能结辣椒呢?
原来哑巴叔叔看不过去,急忙跑来告状。因此,他得到了二爷的一顿臭骂。
现在二爷已经故去,二奶还在等待,等待她的孩子……
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有的人在福堆里长大,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眼泪中浸泡,哑巴叔叔就是这样一个人。
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谁能告诉我,他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