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雾隐山脉
北行第三日，地貌便换了模样。潞州一带的黄土丘陵渐渐被灰白色的花岗岩山体取代，道路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到第四日午后，骡车已经无法继续前行了，葛蓉付了车资让那赶车老者原路返回，三人改为步行。葛蓉走在最前面，手中捏着一枚银莲令牌拨开挡路的藤蔓与灌木，脚下踩出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赵子玉居中，杜弘断后，星域在密林深处铺展到最大范围，确保方圆五十丈内没有埋伏或猛兽。
雾隐山脉的得名源于此地终年不散的山岚。越往深处走，灰白色的雾气便越发浓稠，到后来连三步之外的人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杜弘的星域在雾中受到了一定干扰，有效感知范围从五十丈收缩到了二十余丈。他索性将星辉丝线朝四面八方撒出去，像渔人撒网一般布在密林间，以丝线末端传来的细微震颤来判断周围环境。
“前面有个歇脚的地方，”葛蓉的声音从前方的白雾中传来，“银莲会早年间在此设过一处联络点，荒废多年了，但石屋还在。”
果然走了半盏茶功夫，雾气中隐约显出一间低矮的石屋轮廓。石墙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屋顶的木梁斜塌了一角，但主体结构尚且稳固。三人推门进去，葛蓉从墙角一处暗格中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旧油灯，昏黄的光在狭小的石屋中摇曳开来，总算给了人一点踏实感。
杜弘在石屋周围布了三道星辉丝线构成的警戒网，这才坐下歇脚。赵子玉靠着石墙闭目养神，手中那支银簪被她反复摩挲着，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葛姨，”赵子玉忽然开口，“我娘当年为什么要离开银莲会？”
葛蓉正往火堆里添枯枝，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她拨弄着火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娘是个修行上的奇才，银莲会自创立以来，她是唯一一个将‘凤凰诀’修到第七重的人。但凤凰诀有个隐患，越往后修，体内阳气越盛，阴脉越衰。到了第七重，她整个人已经如火焚身，白天不敢出门见日光，夜里才能出来透口气。”
杜弘听到“阳气焚身”四个字时，星核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那枚银莲令牌内侧的凤凰火焰残息——温热、灼人，确实带着一股极盛的阳刚之气。赵子玉身上的气息与之相似，但温和许多，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后来呢？”赵子玉问。
“后来你爹出现了，”葛蓉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对面坐下来，“你爹是个游方郎中，不懂修行，但精通药理。他用了一味极稀有的药材替你娘调理了三年，才将那股焚身之火压下去。你娘为了感谢他，也为了活下去，便离开了银莲会，随他去了南方。”她顿了顿，火光映着她清瘦的面容，将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临走前她把凤凰诀的全部修行笔记和几件亲手炼制的阵器封进了秘库中。她说这些东西太烈，不适合留在会里让别的弟子误入歧途，钥匙便是那枚凤凰玉佩。”
赵子玉低头看着腰间玉佩，指腹在凤凰翅膀内侧那道旧缺口上轻轻磨挲。“所以我娘把玉佩留给我，是希望我……”她没有说下去。
“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自己选择，”葛蓉接过了话，“选择修凤凰诀，或者不修，她不想替你决定。”
石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堆中枯枝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杜弘靠着门框坐在阴影里，星域保持着警戒，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子玉的修为目前只有道宫一重，以她行事之干练、心性之沉稳，不该只有这个境界。除非她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她的修为不得寸进。
凤凰诀的隐患，阳气焚身。如果赵子玉先天便继承了母亲的体质，那她若是修习了同一种功法，恐怕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
“赵姑娘，”杜弘开口，“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赵子玉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答道：“我娘走之前替我封了经脉。我体内大部分修为都被一道封印锁着，葛姨说那是我娘用凤凰诀的力量下的禁制，等到我找到秘库中的笔记，才能自行决定是否解开。”
杜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但他心里已经大约有了数。赵子玉这些年展露出来的修为只有道宫一重，但她的体质、心性、根骨都远不止这个层次。那道封印压制了她近二十年，一旦解开，她的修为恐怕会节节攀升，直达一个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高度。
当然，也伴随着阳气焚身的巨大风险。
第二日清晨雾散了些，三人继续上路。又走了大半天，葛蓉在一面高约十丈的灰白色崖壁前停下了脚步。那崖壁表面长满了藤蔓与苔藓，乍看与周围的其他山壁并无分别。葛蓉将手中的银莲令牌按在崖壁中央一处凹陷中，令牌上的莲花纹路亮了一瞬，崖壁上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缝。
“秘库就在里面，”葛蓉侧身让开，“我只能送到这里，秘库内部只有修凤凰诀的人能进入，我学的功法与凤凰诀不同源，进去会被禁制排斥。小玉，你自己进去。杜公子可以在石缝外的平台上等候。”
赵子玉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那枚凤凰玉佩攥在掌心。她朝杜弘看了一眼，杜弘朝她点了一下头，将一枚星辉丝线编成的护符递了过去：“拿着这个，若有意外，捏碎它，我能顺着丝线的气息找到你。”
赵子玉接过护符系在腕上，转身迈入了石缝之中。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崖壁深处的黑暗里，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凤凰火焰气息从石缝中溢出。
杜弘在石缝外的平台上盘膝坐下，星域铺展开来笼罩住整面崖壁。葛蓉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望着那紧闭的石缝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道：“杜公子，有句话我想托你记着。”
杜弘侧头看她，“小玉的娘亲当年没能熬过凤凰诀第八重。”葛蓉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她在留给小玉的笔记里写了自己失败的原因——她太急，太想变强。小玉这孩子继承了她的天赋，也继承了她的性子。若她决意要修凤凰诀，你替我看着她，别让她走得太急。”
杜弘望着那道沉默的石缝，缓缓点了点头。
山风从雾隐山脉深处涌来，裹着湿漉漉的雾气与松针的清香，将崖壁上的藤蔓吹得沙沙作响。石缝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某种封印被触及的嗡鸣，赵子玉已经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