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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许文广迎娶刘婉娘,冬日寒凉依旧笼罩村落,许家宅院却日日暖意充盈。兄弟二人当年自山西徙居定州,并无长辈随行。刘婉娘在家中既无公婆,又无妯娌。内宅大小事宜,皆由她一人打理。她性情敦厚,做事利落,每日操持三餐饮食,规整仓廪粮物,晾晒棉麻菜干,条理分明。许文广心性沉稳,专务农田;许文秀敬重兄嫂,谦恭懂事,兄弟相携,患难与共,心性坦荡,彼此从无猜忌。
来年春暖,许文秀把蜂箱打开,观察蜂王动向,择机小心分箱扩群,顺利再添两箱,凑足四箱蜂群。兄弟同心,从不计较私利,虽说养蜂乃是文秀专长,但凡每年割蜜所得,或家中留用,或馈赠邻里亲友,多余拿去集市售卖,换来钱资尽数交由兄长与刘婉娘统一掌管开支。文秀心中明白,一门之内不分你我,钱财家用归于长房调度,乃是本分,从未私藏钱财,亦无自留私产之念。蜂蜜平日作用颇多,刘婉娘怀胎之时,便用蜜水温补身子;农忙之日家人劳苦,蜜甜可解乏;村中邻里偶有咳嗽烫伤,皆可取蜜缓治,是民间难得的实用好物。
早前秋冬捕捞河鱼,腌制晾干,尽数储存地窖,隔绝湿气,经久不坏。粗盐入味,鱼肉紧实,平日里佐饭适口,大大节省主粮消耗。许家与本村坐地许氏往来亲厚,日常互借农具,互通菜蔬,农忙互相帮工,早已褪去移民初至的生疏隔阂,邻里相处和睦无间。
成婚半载,刘婉娘怀有身孕,阖家欣喜。许文广耕作愈发勤恳,一心顾家;许文秀主动分担犁地、喂牛、修缮沟渠等粗重劳作,不愿劳累长嫂。刘家爹娘时常过来探望,婉娘兄长刘福来和嫂嫂也常登门照看。待到足月,刘婉娘平安诞下男婴。许家祖传字辈井然:文、永、克、绍、先、德、世、泽、长。许文广、许文秀同为文字辈,其子当轮永字,长子定名许永祯,寓意永承吉瑞,扎根乡土,安稳绵长。
未过几时,刘婉娘幼弟刘财到年纪长成,经由官媒撮合,婚配邻村西湖村女子,踏实本分。刘家一家人尽数安居此地,长子刘福来早年娶本村安氏,如今家业稳固,姻亲之间走动殷勤,遇事彼此帮扶,成为移民之家最坚实的依靠。
岁月流转,倏忽两年。许文秀品行端正,待人诚恳,家中仓粮充盈,田地丰饶。经由刘家引荐、官媒说亲,定下邻村留宿村一户移民之女,性情温顺,通晓农事纺织,过门之后,待人谦和,与长嫂刘婉娘相处融洽,妯娌齐心持家,家中愈发和睦。
朝廷当初优待移民免税三年,期限已满,如今需缴纳粮赋。兄弟二人共分有土地百亩,加上日常开垦总共140亩,地势相连,土质肥厚,这自己开垦的四十亩并不须交税。平日耕种,兄弟协力,两家姻亲相互搭手,男丁合力劳作,耕耘播种,秋收冬藏,人力牛力互补,远比独户营生省力高效,即便纳粮之后,家中依旧仓廪充实,衣食无忧。
自文秀成家之后,分家势在必行,这是官府的要求,一是防止家族做大,二是分家之后所辖区域户数增加,也算官府政绩,所以一旦时机成熟官府会敦促分家,而且会到现场作证,防止出现财产纠纷。
虽要分家,情谊丝毫不改。许文广夫妻心有疼爱,念及弟弟从小一路相随离乡,同受迁徙之苦,分家之时执意多分粮食、布匹、农具给文秀,厚待幼弟。知晓养蜂技艺唯独许文秀精通,自己不通此门道,便将四箱蜜蜂尽数归于文秀掌管经营,日后蜂群收入全归他房支用,既因材安置,也尽显兄嫂体恤之心。这般举动,早早定下许家一门兄谦弟恭、坦荡无私的和睦家风,家人之间从不计较得失,一心抱团过日子。
往后数年,刘婉娘再生次子,依字辈取名许永祥;许文秀得子,取名许永裕。刘家刘福来夫妻续生二胎,刘财到亦养育子嗣,人丁渐旺,孩童成群,白日结伴嬉游,闲时随父辈下地劳作,耳濡目染皆是农耕勤俭之道。
许氏兄弟历经迁徙安家,深知漂泊不易,明白安居贵在根基,不止埋头耕种,更重后世传承,立定耕读传家之志。他们节用度日,请来乡间塾师,闲暇时教导子弟识字明理,谨遵祖传字辈排序,一字不差,告知后人辈分伦常,不可紊乱谱系。田间勤耕养家,案前知礼修身,成为许家世代立足的根本。
流年老去,昔日青年移民,渐渐鬓发染霜,步入暮年。许文广、许文秀眼见子女成家立业,儿孙绕膝,后辈自永字往下,陆续到克、绍等辈分,族中孙辈数十余人,枝繁叶茂。当初千里迁徙,孤身来到李亲顾村,历经一生勤恳,兄弟二人已然成为本地许氏的起始先祖,彻底在这片土地扎下深根。
刘氏姻亲与许家世代交好,互帮互助从未间断;与本村坐地许氏邻里亲睦,世代往来,早已不分移民与土著。当年一众山西移民,皆在此处安家立业,昔日荒地变良田,萧条村落日渐繁盛,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稳农耕景象。
每至天晴日暮,两位老者相互搀扶,坐于院前老树之下,抬眸遥望西南方山西故土方向。半生颠簸离乡,从此归期无望,年少背井离乡的苦楚,开荒劳作的辛劳,娶妻成家的知足,儿孙绕膝的暖意,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二人未能归葬原籍,便在村北沙河岸边择地安葬,临终前叮嘱后人,立碑刻名,铭记先祖移民扎根之艰辛,传承许家耕读家风。
时光跨越数百年,历史的痕迹深埋黄土,却从未消散。上世纪六十年代,李亲顾村北边的沙河突发大水,洪水冲刷河岸,泥沙剥落之下,两通古朴石碑轰然现世。村里老人围观细看,碑身字迹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赫然镌刻着许文广、许文秀之名,正是当年从山西迁徙而来、在此安家立业的许氏始祖兄弟。
消息传遍村落,许氏后人纷纷赶往河边,望着先祖墓碑,跪地叩拜,百感交集。数百年的家族传承,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物证,那些口口相传的移民往事,不再是虚无的故事,而是刻在石碑上、埋在故土里的真实历史。村民们无不感慨,原来许家世代耕读、和睦互助的家风,早已随着先祖的足迹,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众人本想将石碑妥善保存,供奉于家族祠堂,让后世子孙铭记先祖根基。可恰逢十年动乱,破四旧之风席卷乡村,这两通承载着许氏家族数百年历史的先祖墓碑,终究没能逃过劫难,被强行损毁,残片散落,再也无法复原。
许氏后人满心悲痛却无力阻拦,只能默默记下这份家族记忆,将石碑现世又被毁的往事,一代代口口相传,叮嘱子孙后代,永不忘先祖移民拓荒、耕读传家的初心。
沙河流水依旧滔滔,见证着岁月变迁,也深藏着这段移民安家的往事。从明初孤身迁徙的兄弟二人,到如今人丁兴旺的许氏宗族;从荒芜的荒地,到连片良田;从漂泊无依的移民,到扎根乡土的耕读世家,许氏兄弟用一生的勤恳与坚守,写下了一段真实可感的移民传奇。
2026.04.15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