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凤听完姜必成的故事,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比在电影院时,还哭得肆无忌惮,把他的衣服再次浸湿。她在为他的爱情而哭,也在为自己的爱情而哭。她觉得他很不幸,也觉得自己更不幸,爱上一个不可能爱自己的人。这些年来,由于受姜必成的影响,王二凤的婚恋观已经不像多数农村姑娘那样,听父母的,看重实际利益。她也像一些城市姑娘一样,追求感情上的契合,物质利益不那么看重。感情上的受挫,她觉得比天还大。
他没有劝她,只是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是她打扫房间时,搞得满头灰尘,她洗了头,头发散开,黑油油地披在光滑的肩头。他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6年前,当他跟覃见书断了音讯时,他就是这种心情,他们感情上的分离还是逐渐的,有一个承受过程。而她是突然面临这种感情的失落,自然是悲从心来,难以遏止。
她终于哭够了,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他:“老师,我也等你到40岁,那时你要是还没有跟覃姐结婚。我嫁给你!”
“傻妹子,那时你就三十多岁了,成老太婆,嫁不出去喽。”
一听“成老太婆”这一句话,她破涕为笑,用手捶打他,娇嗔地说:“不许你乱说。反正我不管那些,我就要等到你到40岁。”
姜必成摇摇脑壳说:“妹子,别说傻话。你的这片真情,我收下,装进心里,不会让其他人夺走。但你不许这样做,你还有家人。生活中,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我没有妹妹,把你当亲妹妹,你以后也把我当哥吧。”
听他这一说,她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下来,在他面前哭,她一点不感到难为情。他一看,连忙说,别哭,别哭,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以后不是照样经常见面嘛。一边说一边用手绢为她擦泪水。
“那好,你以后到生产队,还住我家。不许到别人家去。我给你做饭,还做你爱吃的,我给你洗衣服,把衬衣给你洗得白白的。反正在你是单身时,我都要管你,你答应吗?”她想,就算自己真的跟他没有缘分了,自己也要像妹妹照顾哥哥一样照顾他,不能让这个自己一直深爱的人像可怜的单身汉。
“我答应你。”
听他答应了,她才停止抽泣。他一看她平静了一些,赶紧说,已经很晚,你到里屋睡觉吧。她摇摇脑壳望着他: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啥事?”
过去她不相信他有女朋友,现在是相信了,这个能让他在异地苦苦等这样多年的人,长得啥样呢?她很好奇:
“你有覃姐的照片吗?我想看一看。”
他怕节外生枝,本想说明天再看吧,犹豫片刻,还是打开抽屉,从一个相册中拿出覃见书的照片。那是一张二寸的黑白照,一双笑眼是那样迷人。她仔细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轻轻说了一声:
“覃姐真漂亮。像画上的人。”
“你也很漂亮。”他跟着说了一句。
她没再接话,却在心里说:我漂亮有啥用,覃姐已经进到你心里,哪还有我的位子。一边想一边进到里间。
看见她进了里屋,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把事情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了。
她睡得很香,也许是感情得到宣泄,也许是累了一天。在外间的他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看见熟睡中的她,裸露着光滑的手臂、大腿,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一绺头发搭在细长的眉上,红扑扑的脸上还留有泪痕,却依然漂亮。看着这张脸,他想起覃见书,她的脸也是这样俊美,还多了一分文静,已是8年未见,不晓得她现在咋样?他捡起滑在地上的毛巾被替她盖上,叹了一口气,回到自己床上,辗转到天亮。
翌日天明,他锁门时,把一把钥匙交给她,说以后你要是到城里办事,可以进家歇歇脚。她摇摇脑壳,没伸手接。要是在昨天,她会毫不犹豫地接着,她觉得自己就是女主人,这钥匙和这空荡荡的房子就属于她。而现在,她晓得它们不属于她,属于覃姐。见她没有接钥匙,他问她还去转转公园吗?她摇摇脑壳说,我们回吧。她已经没有心情再转耍,只想赶快回到自己家,躲进自己房间再痛痛快快哭一场,埋葬自己的初恋,埋葬自己8年的爱情和等待。
来时,在船上的她,不停地说笑。金沙江两岸雄峙了亿万年的高峰,凝视着她,有台地的地方,大片绿色的庄稼地缓慢向后移去,送她出行。小船在激流中上下起伏,水中漂浮的杂物从船舷边一闪而过,她靠着他的肩,脸上充满幸福。她是去一个向往了多年的地方,好运会等着她。
回县城的公路沿江而上,汽车穿行在大山和大江间,景物还像昨天那样怡人,她的心情却跟昨天迥然两样。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电杆、烟囱、铁塔、房屋飞快地向后驰去,一言不发。她在想自己的心事,来时信心十足,归去则是心灰意冷,跟成哥的爱情像窗外的景物抓不往了,一个一个离自己而远去,以后我再到哪里去找像成哥这样的人?坐在一旁的他没有打扰她,由她继续想心事。他晓得她需要时间来调整,更需要一段新的感情来填补空荡荡的心灵。
他们回到县城,来到他在畜牧兽医局的单身宿舍。她一看,又是乱糟糟的,书籍码得到处都是,衣服也摆得到处都是。她正要动手收拾,他说你不要忙了,这是集体宿舍,不是我一个人住,你不用管。你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她满腹疑惑地坐下看着他,心想该说的话,昨晚都说了,他还想说啥?她扭头向窗外望去,远处山岭上的梨园挂满了果,已是黄澄澄一片。窗外的樟树浓阴蔽日,房间里并不太热,秋蝉不像夏日那样起劲,只是有气无力地叫着,悲愁之声,让她内心一阵一阵烦躁。
他一直以来就想说这个事,也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这次他和她之间的话已经完全说开,正好把王荣贵的事提出来,他斟酌着语句:
“二妹,你人长得漂亮,队上很多年青人都喜欢你,但怕高攀不上你。你也许不晓得,王荣贵就是其中一个,但他不敢承认。我问过他,他没有否认。我晓得你虽然在他们面前凶巴巴的,但你心眼好,不会做害人的事。王荣贵是背上了家庭出身的包袱,其实那算啥子事,社会早晚会有变化那一天,他早晚会有出头那一天。哥希望你跟他好,我是真心为你好,不能让你为了我耽误自己。王荣贵是一个不错的人,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让你跟他好,哥我放心。”
他的话没有让她感到太突然,还在4年前,当她第一次向他表白爱情时,他说自己有女朋友。她观察后,不相信,心想他是在考验自己。但从那以后,他常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到王荣贵,只是她心中除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哪能去考虑王荣贵。今天,王二凤还没有从失去他的阴影中走出来,心里根本装不进别人。但她明白他的真心和苦心,回头一想他有这想法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机械地点点脑壳:“我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