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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贽上书分析关中形势,德宗未采纳
【原文】
丁卯,徙郴王逾为丹王,鄜王遘为简王。
庚午,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剌没藏至自青海,言疆埸已定,请遣区颊赞归国。
秋,七月,甲申,以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会盟使。
壬辰,诏诸将相与区颊赞盟于城西。李揆有才望,卢杞恶之,故使之入吐蕃。
揆言于上曰:“臣不惮远行,恐死于道路,不能达诏命。”
上为之恻然,谓杞曰:“揆无乃太老?”
对曰:“使远夷,非谙练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则自今年少于揆者,不敢辞远使矣。”
八月,丁未,李希烈将兵三万围哥舒曜于襄城,诏李勉及神策将刘德信将兵救之。乙卯,希烈将曹季昌以随州降,寻复为其将康叔夜所杀。
初,上在东宫,闻监察御史嘉兴陆贽名,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数问以得失。时两河用兵久不决,赋役日滋,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
其略曰:
“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
又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
又曰:“今两河、淮西为叛乱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傍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况其余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
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
又曰:“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
又论关中形势,以为:
“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余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
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赖西边有兵,诸牧有马,每州有粮,故肃宗得以中兴。
乾元之后,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
内寇则崤、函失险,外侵则汧、渭为戎。于斯之时,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
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傥有贼臣啗寇,黠虏觑边,伺隙乘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忧也,未审陛下其何以御之?
侧闻伐叛之初,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于事为无扰,于人为不劳。曾不料兵连祸拏,变故难测,日引月长,渐乖始图。
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升平者,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是也。往岁谓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己死,李纳继之;宝臣死,惟岳继之;崇义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携。
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而余又难保。
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势苟安,则异类同心也;势苟危,则舟中敌国也。
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修偏废之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徇无已之求,望难必之效乎!
今关辅之间,征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
陛下傥过听愚计,所遣神策六军李晟等及节将子弟,悉可追还。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
上不能用。
壬戌,以汴西运使崔纵兼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纵,涣之子也。
九月,丙戌,神策将刘德信、宣武将唐汉臣与淮宁将李克诚战,败于沪涧。时李勉遣汉臣将兵万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帅诸将家应募者三千人助之。
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许州空虚,若袭许州,则襄城围自解。”遣二将趣许州,未至数十里,上遣中使责其违诏,二将狼狈而返,无复斥候。
克诚伏兵邀之,杀伤太半,汉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游兵剽掠至伊阙,勉复遣其将李坚帅四千人助守东都,希烈以兵绝其后,坚军不得还。汴军由是不振,襄城益危。
上以诸军讨淮宁者不相统壹,庚子,以舒王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更名谊。以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自余将佐皆选中外之望。未行,会泾师作乱而止。复,嵩之孙;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孙也。
【原文华译】
1 六月二十二日,郴王李逾改封为丹王,鄜王李遘改封为简王。
2 六月二十五日,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与吐蕃使者论剌没藏从青海来,说疆界已经划定,请遣送区颊赞归国。
秋,七月九日,任命礼部尚书李揆(本年七十二岁)为入蕃会盟使。
七月十七日,皇帝下诏,命诸将与区颊赞一起于长安城西盟誓。李揆有才望,卢杞厌恶他,所以派他出使吐蕃。
李揆对皇帝说:“臣不怕远行,只怕死于道路,不能送达诏命!”
皇帝为之恻然,对卢杞说:“李揆恐怕是太老了吧!”
卢杞回答说:“出使远夷,非熟谙练达朝廷故事的人不可。况且李揆去了,以后年纪比李揆小的人,就不敢推辞远使了。”
3 八月二日,李希烈将兵三万人于襄城包围哥舒曜。皇帝下诏,命李勉及神策将刘德信将兵救援。八月十日,李希烈部将曹季昌献出随州投降,但不久就被他的部将康叔夜所杀。
4 当初,皇帝在东宫为太子时,听闻监察御史、嘉兴人陆贽的名声,即位之后,召为翰林学士,数次向他咨询国政得失。当时两河用兵,久拖不决,赋税劳役越来越重,陆贽认为兵穷民困,恐怕内部再生出别的祸变,于是上奏,
其大略说:
“克敌之要,在于得到称职的大将;驾驭大将的方法,在于朝廷能掌握住权柄。如果大将不称职,兵再多也不足为恃;如果朝廷掌握不住权柄,大将就算有才干也不能为我所用。”
又说:“大将不能指挥士兵,国家不能驾驭大将,那就不只是浪费钱财、培养贼寇,还有玩火自焚之灾。”
又说:“如今两河、淮西叛军元帅,就四五个凶人而已。其中恐怕还有一些是因为误会,心怀疑惧,仓皇失措而上了贼船,想下来又下不来的。何况其他人,都是被胁迫跟从,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可以得到赦免,保全性命,岂愿跟从为恶?”
又说:“如果不能解除眼前之忧,恐怕还有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人心伤了,国本就受伤,国本伤了,枝干就枯萎脱落了。”
又说:“人心摇动不宁,事态变化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
陆贽又论关中形势,认为:
“王者蓄积威严,昭显恩德,恩威并重,如果二者缺一,则必定发生危险;君主身居重地,掌握重兵,以驾驭权轻力寡的将帅们,如果颠倒过来,则必定发生悖乱。
京畿地区,是全国的根本。当年太宗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全国八百余所府兵,在关中的就有五百所。全国不敌关中,这居重驭轻之意,是非常明显了。
“但是,和平的日子长了,武备渐渐松弛,虽然府兵、禁卫军都还在,但是很少进行军事训练。所以安禄山窃取权柄,仗恃边疆重兵,一举滔天,以致两京失守。幸而西边有兵,诸牧有马,每州有粮,所以肃宗得以中兴。
“肃宗乾元年之后,外患不断发生,而动用了全国军队向东讨伐,边备松弛,完全没有防卫能力,吐蕃乘虚,深入为寇,所以先皇帝不能抵御,只好避难而东行。这都是因为失去了‘居重驭轻’的权柄,忘记了深根固本的考虑。
内部发生寇乱,则崤山、函谷关天险失去意义,外敌入侵,则汧水、渭水全部落入戎狄之手。到了那种时候,就算四面八方都有雄师,也救不了这突然爆发的紧急情况,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
“如今朔方、太原军队,远在山东(李怀光、马燧正在讨伐田悦);神策六军之兵,又开出关外(李晟、哥舒曜、刘德信都已出潼关东征)。如果有贼臣引诱外敌,狡猾的敌虏窥视边境,寻找机会,乘虚而入,攻击边防部队,这正是愚臣我所担忧的。不知陛下准备如何抵御!
“我从侧面听说,在伐叛之初,议事的人大多认为易如反掌,都认为有征无战,时间不会超过一年,预计动员的军队不需太多,预算军费也不太大,只是一件没有什么烦扰的小事,也不会让人太操心;没想到兵祸连接,变故难测,日引月长,离大家最初的预料越来越远。
之前认为是国家祸患,说除掉他们就可以天下太平的,是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之前认为是国家所信赖的,说任用他们就可铲除祸乱的,是朱滔、李希烈。不久李正己死了,李纳继续;李宝臣死了,李惟岳继承;梁崇义死了,李希烈叛变;李惟岳被杀了,朱滔兵变。
那么,之前的心腹大患,四个已经死了三个,而祸患终不能消失;之前所信任的,如今却自己叛变了,而其他那些忠诚的将领,谁还能保证他们的忠诚?
由此可知,国家的安危在于势,做事能否成功在于人。势如果安定,则异类同心;势如果危殆,那本来同舟共济的人,也会变成仇敌。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改过惟新,厉行改革,收回权柄以安邦固国?
但是,陛下却孜孜不倦,劳心劳神,去追求达不到的目的,冀望实现不了的功效!如今关辅之间,征发已经到了极限,而宫苑之内,武备禁卫十分单薄。万一将帅之中,再出一个朱滔、李希烈那样的人,或者在边疆割据,引诱邻国,或者在京畿发动兵变,惊犯宫阙,这是愚臣私底下所担忧的,不知道陛下到时候如何防备!
陛下如果能听我的愚计,所派遣出去的神策六军李晟等及退休将领的子弟,可以全部追回;明令泾州、陇州、邠州,宁州,只下令他们严密守备疆界,并强调朝廷不再征发,让他们各自保境安民。又降下德音,撤销京城及畿县房产税等杂税,希望已经缴纳的人平息怨气,使现在居住在京城及畿县的人们获得安宁,则人心不摇,邦本自固。”
皇帝不能用。
5 八月十七日,任命汴西运使崔纵兼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崔纵,是崔涣之子。
6 九月十二日,神策军将领刘德信、宣武军将领唐汉臣与淮宁军将领李克诚在沪涧交战,战败。当时,李勉派唐汉臣率军一万人救援襄城,皇帝派刘德信率诸将家应募的三千人助战。
李勉上奏说:“李希烈精兵都在襄城,许州空虚,如果袭击许州,则自然解除襄城之围。”派二将向许州挺进,还差几十里就到许州时,皇帝派宦官前来,斥责他们违背诏书,二将狼狈返回,也没有派出斥候警戒。
李克诚伏兵邀击,杀伤大半。唐汉臣逃奔大梁,刘德信逃奔汝州;李希烈游兵一路抢劫到伊阙(距洛阳南约十公里处)。李勉再派遣部将李坚率四千人助守洛阳,李希烈派军截断后路,李坚军无法返回。汴州军队由此一蹶不振,襄城更加危急。
7 皇帝认为讨伐淮宁叛军的军队没有统一指挥,九月二十六日,任命舒王李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更名为李谊;任命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其余将佐都精选当时朝廷和地方最有才干和名望的人。还未出发,突然发生泾州兵变,结果没有成行。萧复,是萧嵩的孙子;孔巢父,是孔子三十七世孙。
【学以致用】
陆贽的上疏太精彩,值得细看。
思考3点
01,疑难杂症皆可医,唯有蠢字无可救药。
陆贽的这一段算是把李唐所遇到的问题都讲透了,
这是个整体性的分析,包含:
1,李唐公司当下的现状,
2,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状,和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
3,应对的策略。
结构清晰,本质明确,可是唐德宗好像昏睡了一样,竟不能用。
02,唐德宗为什么不能用?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种情况:
就是,低维度的人很难理解高维度的认知。
我们知道四维看三维,三维看二维都是很清晰的,
但是反过来,二维看三维,三维看四维就可能是天堑。
有没有可能,是唐德宗被身边人所干扰了呢?
有可能的,但这不是本质,
作为领导者,他看不懂陆贽的分析报告,不能看到这个报告的价值,本质就是认知不够。
我们知道,低认知的人有时候其实很固执,懂得少的情况下更喜欢瞎折腾,自以为是。
比如,唐德宗干扰李勉的军事行动。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就这么一个小规模的军事行动,他都要派个宦官来参与指挥。这像是个大老板该有的样子吗?
03,一切的重要性判断全部源于价值判断。
我们的价值论,价值判断要不断重塑
昨晚复习资本论学习的笔记时,看到了上面这句话,结合陆贽的这句,值得我们深度思考。
“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
当我们的价值判断出了问题
看不清事情的先后,不知道事物的本与末,以及像教员所讲的,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哪个可以争取,哪个不可以争取(阶级分析法)...这些都不清楚,然后想到什么就干什么,于是,做多错多...
德宗所经历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没准备充足就削藩,钱不够了,就胡乱出政策,每一道政策又在制造新的问题....直到大问题的爆发...
另外,陆贽的这段话其实可以放在我们自己身上来思考的...
要过好这一生,要面对方方面面的情况,那么,哪些是本? 哪些是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