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告诉我,大老舅走了,我有些愕然。这一整天,我脑子里都是大老舅的影子。
老舅,是我们老家的叫法,官话叫舅公。大老舅,是奶奶的大弟,也就是我爸的大舅。
大老舅也是我们家最近的邻居。他的房子和我们家的在同一排,院子比我们家的高出两三米。小时候,我们经常顺着院子边上的小斜坡攀爬到他家院子里玩。
在我的记忆里,大老舅身体不错,就是支气管不太好。经常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咳嗽声,也经常看到他吐痰。他一辈子没有娶过媳妇,也没有抱养或过继子女。但他没有普通光棍汉那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惰性,甚至比某些有家口的人干活还要勤快,八十年代他就建起了土坯房。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村里绝大多数人都还住在土窑洞里。
大老舅和绝大多数农村人一样不太注重穿着,但吃的相当讲究。他是位慈祥的老人,和我们很亲。记忆中,他经常把做好的稀罕食物分给我们几个。当时两家都没有建院墙,一开屋门就能看到彼此院落里的一切。他的厨艺很好,我经常在自家屋里就闻到从他家飘来的香气。每次做了炒饼丝之类好吃的,他就盛一碗,站在院子边上喊:“福祥家的,给孩子们尝尝。”
每次听到这喊声,我们几个就会风一般从屋子里冲出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院子边上,爬上小坡,一边喊着“大老舅”,一边将双手举过头顶,仰脸看着他。等他蹲下来把碗放在手心里,才冲他笑笑,然后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下坡回家。大老舅在身后叮嘱:“小心点,别摔了。”
从小到大,吃了他多少次炒饼丝,我不记得了。只是那逼人的香气,至今还在我的记忆中飘荡。
大老舅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小时候经常在家里听到他唱戏,那时觉得有些吵,现在想来却别有一番味道。也许是没有亲生子女的缘故,他对外甥侄儿男女都很好。我爸爸身体不太好,又常年在外面上班,我们家地里的活儿,他经常帮着干。我的两个表叔,也就是他侄儿,结婚时都住在他的房子里。对他们而言是有个居所,对大老舅来说,也算是享受天伦之乐了。
自从上大学后,我就很少回家了。这二十多年,没见过大老舅几次。最近的一次是2020年8月,当时去了他家里,门上挂着锁,还以为见不到了,心里还挺遗憾的。没曾想临走时在村口的路上碰到了,我下车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他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老了些,但精神头很好,一个劲儿说我要多回来看看。没想到那一次竟成了永别。
听妈妈说,他很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墓地、棺木。我想,像他这么周全的人,应该连送老的衣服都买好了吧。
听弟弟说,他走得很安稳。因为有基础病,躺了没几天就走了,几乎没有遭什么罪。
想想他这一辈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过,但也算是过得舒坦自在。临了得了一善终,也算是个有福之人,我替他高兴。
大老舅,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