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从小到大,考试次次满分的学霸,四口之家中最受宠的老二。父母眼中的骄傲,邻里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他的出身,本该让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国民党前军官的爷爷,第一届女子大学出身的奶奶,典型的官宦世家,门第高贵。他本可以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的一生。
可惜,命运之手从未温柔。西安事变后,爷爷落荒而逃,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只留下那个弱不禁风的官家太太在风雨中独自承受狂风骤雨。奶奶被投入兰州监狱,与一群所谓“逃兵家属”同囚,臭虫乱爬、老鼠横行、苍蝇盘旋,哪还有当年绣楼女子的半点风光?
逃兵不回,家属枪毙。这是铁律。爷爷终究没有回来。曾是满室书香的娇小姐,在那如花似玉的年纪里,哪里经得起这样肮脏残酷的恐吓?还不到半个月,就疯了。
就在临近行刑的前一天,似是上天垂怜,军医例行检查后报出消息:她怀孕了。生命的火苗微弱,却正是这微光,让她逃过了一劫。城门外的荒山沟里,本该多出一座黄土堆,却意外空留一处风吹草低。
娘家的哥哥听闻消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添上不少“小黄鱼”,才将这个疯疯癫癫的妹妹从死神手里抢回。他满脸疲惫,却不忍再看她那失神涣散的双眼。谁曾想,还有一个负心汉的遗腹子,成了拖油瓶。
疯了的女人,自然不会被家人长久留在家中吃闲饭。次年春天,寒意尚未褪去,她便生下一个白胖小子。婴儿哇哇坠地,尚未吮上一口母乳,就被亲娘连看都没看一眼,送往穷山沟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家里。
据说那对夫妻多年无子,得了这个天赐之子喜不自胜。孩子刚一出生,连夜洗净包裹,夫妻俩生怕来得慢一步,孩子就被要回去似的,几乎是飞奔着把他带回了村子。那天的风很大,裹挟着雪末,他们怀里紧紧抱着婴儿,像抱着整个人生。
而那疯疯癫癫的女人,还未等柿子熟透,便被家人草草许配给一个鳏夫。她成了工具,成了子宫,不断地怀孕,不断地生育。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被送走的孩子。长乐坡上,只剩一个烟不离手的疯婆子,偶尔蹲在泥土地上,用树枝写下歪歪扭扭的双手梅花小篆,仿佛是在给谁讲那些她脑海里早已模糊却刻骨铭心的才子佳人。
多年以后,战火散去,那个逃走的军官在他乡凭着一身本事打下一片天地。他成家立业,儿女成群,但他心里始终藏着那个从未说出口的名字。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良知未泯,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到故乡。
打听多番,终于知晓了她的命运: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她,他带不走了。但他还有一个儿子——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他想把他带走,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也许是为了让那个曾经的少女在黄土之下安心些。
可惜,客厅桌子下,那小男孩蜷缩着,眼神里写满了怯懦与陌生。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的父亲。男人掏出一颗糖,小男孩本能地捂住嘴巴,像是在保护这份来路不明的甜。
他一声不吭,整整半小时,动也不动。
男人的手最终空空如也,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他来时满怀希望,走时却比来时更加空洞。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带不走,甚至连“我是你爸爸”这几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
可他又能如何?女人一家早已将他视作仇人,而那个男孩,或许也注定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曾有过一个回来过的父亲。
多年后,曾经的小孩成为了两个男孩的父亲,自己赤手空拳的为自己的一家四口在西山打拼出了一个不算大,但却温暖的小窝。每天清晨,他总是第一个起床,劈柴生火,蒸饭煮粥,把早餐热好后才轻轻唤醒家人;白天,他扛着工具箱,穿梭在各个建筑工地或小型修理厂;傍晚归家,他满身尘土,却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像当年那样,递给两个儿子,笑着说:“你们得吃得甜一点。”
屋里灯光昏黄,他常常在厨房的角落坐下,一边吃着剩饭,一边翻着一本旧书,手上布满了老茧,指节肿大,眼神却坚定不移。孩子们从没听他提过过去,但偶尔半夜醒来,老二会看见父亲坐在阳台,吞吐着廉价香烟,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沉默。
年幼的老二,每天看着父亲勤奋好学的背影,却总也了解不了他深夜里在烟雾中的叹息。他不懂那一口一口吞下去的,不只是烟雾,还有那一段没有出口的过往。那叹息里,有个小男孩的孤独与抗拒,也有一个父亲曾被拒之门外的心碎与无奈。
老二只是隐隐觉得,父亲心里藏着一个谁也碰不到的角落,而那个角落的门,从未真正关上,只是静静地、悄悄地,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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