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八月初,张大尧再次上门,为了早点定下这门亲事,他不知是自己这段时间修电机挣的钱,还是跟亲戚借的钱,带着妈妈去板浦街上,花六十块钱买了一套体面的行头:的卡面料的羽白色裤子、倭瓜色上衣,还有一双一脚蹬小皮鞋。要知道,那时候,这身衣服相当于妈妈四个月的工资。他还把自己手上戴了好几年的苏州表换了条新表带,一并送给了妈妈。
这套行头在当时可算是稀罕物,庄里人见了都忍不住围过来议论:“你看人家殷志梅,穿的那身衣服多好看!整个庄上都没人戴手表,你看人家那手表戴的,啧啧!” 说起这块手表,妈妈现在还忍不住笑:“没过一个月,他回来跟我说,他大问他手表去哪了,话里话外都是想让他把手表要回去。我一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说‘倒头鬼,你拿回去吧,我也没时间看手表’。” 妈妈现在提这事,差点笑出眼泪:“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他要是需要,给回去也没啥;现在回头想,当初就该把手表还给他,跟他断了才好 —— 你说他这叫什么事啊!可那会儿也没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他需要就给他呗。”
八月初九,张大尧又来到妈妈家,兴奋地说家里有两块上好的水曲柳,想拉过来给妈妈打嫁妆,让妈妈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两人当天上午便动身去海州找车拉木头。路上,他把自己跟乔春花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一遍,妈妈听了只当个乐子,并未多想。实在没找到车,下午便去了小姨姐家借了辆平板车,又一起去白虎山下装木头,那木头近两米长,一个人用手环不住。因为木头存在乔春花亲戚家,他们不好意思喊人帮忙,于是两人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木头搬上车。
平板车的木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 的声响,像支走调的老曲子。张大尧弓着背蹬自行车,车把时而往左偏,时而往右斜,他不得不时时调整姿势,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妈妈在车后攥着平板车两侧的木栏,膝盖随着车辙一屈一伸,布鞋碾过碎石子也全然不觉。
“等截成板材,先打个大衣柜,我给你买漂亮的衣服,挂在里面整整齐齐” 他侧过头喊,声音被风揉碎了,“再打个小书桌,带一排抽屉,再带上一个边柜放上你爱吃的点心。” 妈妈抿着嘴笑,力气仿佛又多了几分:“还得打上两把大椅子,来了客人坐着也舒服……” 两人的话语落在暮色里,混着车轮声,倒比任何乐曲都动听。天边的云霞从橘红褪成深紫,最后连一丝光亮也沉了下去,只有远处村落的几点灯火,指引着方向。
推开门时,暖黄的灯光立刻裹了上来。外婆看见他们回来,连忙为他们做了饭菜,热乎的饭菜一上桌,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疲惫。饭后,外婆把家里最好的木框床收拾出来,让他跟小舅在这里挤了一晚上。
按当地规矩,要是婚事定下来,八月十五中秋节前,男方得上门送礼,以示对女方家的尊重。可妈妈左等右等,眼看中秋节快到了,始终没等来张大尧。八月十二晚上,妈妈做了个梦:梦见家里的房子被大风刮倒了,半边在岸上,半边浸在河里。第二天早上,梦里的场景还清晰得很,妈妈心里发慌,便把梦境告诉了外公。外公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眉头皱着说:“海州这小子,怕是脚踏两只船了。”
妈妈心里也犯嘀咕,可还是忍不住盼着张大尧来。盼啊盼,终于在八月十六下午盼来了他。一见到他,妈妈就有些生气—— 好不容易外公外婆松了口,过节送礼这么重要的事,他却迟迟不来,显得太不重视自家了。张大尧提着礼物,红着眼睛,蔫头耷脑地进了门,脸上满是疲惫,人看着也消瘦了不少,妈妈的气也消了大半。妈妈忍不住问:“你怎么今天才来?这几天去哪了?” 爸爸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哎,别提了,这几天打了一场硬仗,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说着,便把回去后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确定妈妈这边同意后,张大尧就跟他爹娘说,不愿跟乔春花结婚。他娘一听就急了,拍着桌子怒道:“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啊?这姑娘有什么不好,你不要人家?”她知道自己家里条件差,能有人不嫌弃就不错了,哪容得他挑挑拣拣。可张大尧一直没敢说,自己早已跟妈妈相好,就怕说了之后爷爷奶奶更反对,再惹出乱子。但是私下跟自己的弟弟妹妹说了这事,他们都一致说:大哥,只要你看好就行,这边你就不管她,看她能怎么样。
眼看说不通张大尧,他娘竟让人把乔春花叫到家里,白天让她跟着张大尧去上班,帮张大尧背工具包—— 有些工具太大,装不下包,一会儿掉个扳手,一会儿掉个锤子,乔春花就赶紧捡起来,小跑着追上张大尧,寸步不离地跟着,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到了晚上,他娘更过分,直接把张大尧和乔春花锁在一个屋里,不让他们出来,想逼着他就范。张大尧无奈地坐在床头,一言不发,乔春花却一步步凑过来,轻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跟我结婚。” 张大尧头也不抬,冷冷地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们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可乔春花仍不死心,一个劲往张大尧身上蹭。大姑和小姑在门外听见动静,隔着门缝往里看,瞧见乔春花这样,忍不住骂道:“不要脸!实难看!我大哥不要你,还非要赖着,丢不丢人!”
张大尧眼看拗不过,也不想再拖下去,就在八月十二那天,给乔春花家写了退婚信,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隔天,收到信的乔春花家人就闹到了奶奶家,一群人坐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拍着大腿骂街,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把他家的祖宗八辈都骂了个遍,足足骂了两天,还撒泼说:“我家闺女的名声都被你家毁了!现在满庄子都知道我家闺女跟你家儿子好,你要是不给我家消辱费,我们就赖着不走了,让你们家永远抬不起头!”
张大尧住在隔壁的三叔实在看不下去,拉着张大尧他爹说:“二哥,咱们家是孬种吗?任由外人这么堵着门骂?这亲事就算先前能做,现在也不能做了!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家,养出来的闺女能好到哪儿去?赶紧凑点钱给他们,让他们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再闹下去,咱们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张大尧在一旁听着,心里不服,之前她退了一次我家婚,我现在再退一次她家婚,这有什么不可以,凭什么还要给钱。想着想着,只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好好的婚事闹到这步田地,不仅家里不得安宁,还让周围人看笑话,他越想越绝望,竟生出了轻生的念头:“不如死了算了,找根绳子在南电站西边的坟地把自己挂上去,省得再连累家人,也不用再这么煎熬了。” 可念头刚冒出来,妈妈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他又舍不得了:“不行,我还有媳妇等着我呢,我不能倒下!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打定主意后,他没跟家里人打招呼,悄悄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揣着仅剩的一点钱,买了月饼和酒转身往妈妈家赶,只想快点见到妈妈,在她身边待着才觉得踏实。
张大尧家人只当他是气不过离家躲几天,没往别处想,还在忙着跟乔家周旋。他爹看着乔家的人闹得越来越凶,又担心儿子会因此再不回来,实在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东拼西凑,找邻里借了六十块钱当“消辱费”,又专程找到当初说媒的四奶奶,给她磕了个头,恳请她出面斡旋,别再让乔家闹了。四奶奶见事情闹到这份上,也只好拿着钱去跟乔家协商,好说歹说,乔家才终于松口,同意解除婚约,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乔家人刚走没几天,张大尧就回家了,把殷家三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爹听完,只闷声一句:“认定了就领回来,叫我们瞅瞅。” 他娘补一句:“日子你挑,别耽误。”
十月二十四,是妈妈第一次登张大尧家的门。
张大尧他爹系着围裙在灶间忙活,他娘在一旁煎鱼,滋滋的油响里,陆续端出四道菜。可据妈妈后来回忆,那天他们一家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意,个个耷拉着脸。中午,他娘又叫来了妯娌们,十来口人挤在屋里,各自搬着小凳子,围着一张矮桌坐下。按规矩待客该用大桌,可家里连像样的大椅子都凑不齐。好在张大尧家虽房子少了些,格局却周正,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索,倒也透着几分规整。三间堂屋还是一米高石头,虽比那石头到顶的房子差了些,但是比起自家的全泥巴强又好上很多。
吃完饭没多久,张大尧送妈妈回家,刚走到村口,就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他娘的喊声:“大尧哎,等等哦!” 两人停下脚步,就见他娘快步追上来,往妈妈手里塞了个东西,低声说:“别嫌少,回去买两双小袜子穿穿。” 话音刚落便转身往回走。妈妈低头一看,那是块白手绢,镶着两圈咖啡色花边,上面绣着两条盘龙,里面稳稳裹着两张 10 元钱。钱虽不多,但是那白手绢上的花纹却在心里记了半辈子。
自从两家口头定下婚事,张大尧就总往妈妈家跑。一到周末,准能看见他的身影。妈妈见了便打趣:“你怎么又来了?” 他总笑嘻嘻地答:“想你呗,想你我就来了。” 妈妈心里清楚,他是没正式成婚不踏实,非得天天见着才安心。
十一月初四,张大尧又找了来,语气带着点试探:“我家在盖边屋,忙得脚不沾地,我爹娘想让你来帮着做两天饭。” 妈妈当即推辞:“我还得在生产队上工,哪抽得出空?” 一旁的外婆却接了话:“去吧去吧,盖房子是大事,能帮就帮衬一把。”
房子盖到立冬前一天,工人散场后,张大尧和妈妈凑在剩菜桌前吃饭。他爹背对着他们,在另一张桌边独自用餐。见桌上的菜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一个鱼头孤零零摆在盘里,张大尧怕妈妈觉得受了怠慢,赶紧夹给她,低声俏皮地说:“给你夹个大鱼头,你来这趟,也没专门给你买菜。” 妈妈本就不是计较吃喝的人,刚要开口说 “不碍事”,身后突然炸响一声训斥:“买没买,你心里有数!” 是他爹。他猛地转过身,横眉立目地盯着张大尧,眼神里满是火气。突如其来的呵斥让张大尧瞬间红了脸,臊得耳朵尖发烫,夹着鱼头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落进妈妈碗里。
妈妈看着碗里的鱼头,只觉得如鲠在喉。他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像根尖刺扎进心里—— 这家人做事这般不明事理,连句体面话都容不得说,这亲事怕是真不能成。将来真嫁过来,还不知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吃完饭,她拉着张大尧急道:“你赶紧送我回去,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邻居见状忙劝:“大妹妹,冬大如年,眼看要过节了,别走了。” 妈妈虽打心底里喜欢张大尧 —— 他比寻常庄稼汉思维活络,性格也活泼,两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 可他爹的态度让她一刻也不想多留。送到村口,妈妈咬咬牙说:“这亲事,我们再考虑考虑吧,我觉得不太合适。” 张大尧轻轻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声音发哑:“你回去好好想,要是真不想做了,就给我写封信。”
妈妈回家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外婆,说着自己不想嫁的心思。外婆却沉了脸:“你死也得死在他家!当初不答应你们成亲,你非不听,现在反悔,是想害人命吗?你要是不嫁,大尧的命怕是要折在你手里!”妈妈听完没做声,她心里明白,这亲事是赖不掉了。
张大尧怕夜长梦多,催着妈妈赶紧领了结婚证,甚至想年前就把婚礼办了。还是外公算了算日子,说年前时辰不好,这才作罢。
腊月二十八,张大尧又专程来接妈妈:“跟我回去过年吧。” 妈妈别过脸:“谁要去你家过年?我在家还能再陪爸妈过几个年。” 她一是怕两边过年规矩不同,做错了惹人笑话;二是实在舍不得娘家。外婆见她语气强硬,连忙劝道:“去吧,证都领了,按规矩你已是张家媳妇了。他特意来接,你就去,到了那边嘴巴放乖点。” 妈妈懂外婆的意思 —— 这一去,就得改口叫爹娘了。可张大尧心里另有盘算:妈妈始终犹犹豫豫,若能带她回家过年,说不定能有实质性进展,她便不会再反悔。
大年三十,他娘给了妈妈10 块钱压岁钱,说:“我们这儿不时兴初一早上磕头。” 妈妈初来乍到,只当是当地规矩,多年后才明白,他娘是怕初一拜年还得再给一份钱。大年初一,她坐在床上想梳梳头,都不敢直说——“梳” 同 “输” 谐音,村里人过年都爱打牌,怕说了不吉利。就这样憋憋屈的熬过来初一,初二就着急回了娘家,防止娘家人担心,这边的发生的事情,一句也没敢多说。
过完年正月里,妈妈总觉得浑身乏力、没精打采,心里隐隐犯嘀咕:莫不是怀孕了?这念头让她又恼又怕。在那个年代,即便领了结婚证,未婚先孕也是件丢人的事,能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外婆脾气本就火爆,小时候摔坏一个掉了把手的盐缸都被她满村追着打,要是知道了这事,不得被她打死啊!妈妈只能偷偷跑到南电站找张大尧,看看怎么解决这个事。张大尧当即带她去浦南医院找王医生,两人想悄悄把孩子流掉。可王医生却劝道:“‘有钱难买头胎孩’,流掉了怕以后难再怀。况且你子宫里还有个瘤子,暂时不碍事,赶紧结婚生孩子,等生产时一并取出来就行。” 妈妈当时压根不信,只当王医生是他爹的朋友,故意吓唬她不让流产。
王医生转头就把情况告诉了他爹,他娘听说后,一个劲地怨张大尧:“好好的人家你不要,偏找个有病的!” 张大尧梗着脖子回:“我就这命,就算以后真有什么,我也不后悔。你们别再说了,说了也没用。”
妈妈跟外婆说了瘤子的事,半句没提怀孕,只说医生让早点结婚生孩子,不然先取瘤子就再也怀不上了。外婆一听差点吓死,经常半夜想起来就抹眼泪,一边哭还一边说:“我这辈子没造过孽,怎么就让孩子遭这份罪?”妈妈安慰外婆说:“没事的,医生都说没事了,等生完孩子以后,结扎的时候取了就好。”本来按照外公的计算,妈妈应该在农历正月或七月结婚,正月已经来不及准备了,妈妈又不敢等到七月,所以就选了二月二十二这天办婚礼。
从这一天起,我爸爸的身份才真正的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