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清明，我带着身孕返乡。肚子已经显怀，可那时不觉得累，每逢假日总想往家跑。偶然拐进店里，拎了半份北京烤鸭。
母亲在外务工，家里只有父亲。他正在给人家搞装修，衣服上都是腻子和油漆也不换洗，厨房里杂乱无章，案板上却搁着一盘炸蘑菇，焦黑，软塌塌地趴在盘里。他见我进门，端过来：“带走吃吧。”我一怔——这是头一回，他像母亲那样，为我备好路上的干粮。
我赶紧把烤鸭提出来给他看。半份实在不多，十来张薄饼，鸭片肉数得清。父亲瞧了瞧，转身出门，不一会儿领回我哥家的两个小家伙——留守儿童，怯生生喊我姑姑。我摊开几个小盒子，教他们怎么卷：蘸酱，铺饼，搁上葱丝黄瓜丝，两片肉就满了。袖珍得很，比起老家的烙馍卷菜，简直不够塞牙。可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父亲便一个接一个地卷，自己始终没往嘴里送。
卷的速度刚够喂饱两张小嘴，我忽然窘起来——怎么只买了这么点儿？
父亲顺手卷了一个递给我。我忙摆手：“我在外头常吃，都腻了，你们吃吧。”他这才放进自己嘴里。邻家大娘来串门，父亲又卷了一个硬塞给她，大娘皱着眉咽下去，估计不合口味。
送走大娘回来，盒里只剩三四片肉。父亲重新卷了两个，递到我手心：“给你爷你奶送去，也尝尝。”
我握着那两枚中指粗细的卷饼，穿过邻居家的院墙，往爷爷家走。一路走，一路懊悔：怎么就这么少呢？心里暗暗想，下次，下次一定多带一整只回来。
那年夏天，他和母亲接我回家休产假，待空调屋都出汗的天气他和母亲还依旧每天出门干装修。后来，故乡的风依旧吹过屋檐，烤鸭店也还在街角，只是我再也没能为同一个人，把一只完整的烤鸭摆上桌，看他笑着卷起第一张饼。
五年前的遗憾像一粒种子，埋进心里，慢慢长出了温柔。如今，也是清晨，我又回家，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北京烤鸭，这次可是一整份呢。家里还有人等着尝，还有人需要我像他当年那样，耐心地卷、细细地分。
父亲那天卷进薄饼里的，从来不只是鸭肉。他记得上面的老人，也顾着下面的孩子，中间还惦记着奔波的我。如今轮到我，上有老，下有小，也要把每一个人，都好好地放进心里。
那只烤鸭终究买少了。可那份爱，会一直卷下去，一张饼，又一张饼，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