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众(二)

虽有插曲,但冼若新和范可生总体上来讲还是让史思迅较为放心的。但万弃否,则是让史思迅,乃至几乎所有老师都会完全无奈的存在。史思迅虽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但还是为了班级成绩——完全不足以平衡任何一切的三位数——不得不让他始终坐在最后面。这同样还是一次无奈的妥协。

万弃否不喜欢学习,是“厌之者”,但心思较单纯,仅仅是“厌之”。所以他的恶习,或许未必是他刻意想做,而是为了淡化自己所感受到的无聊,正如某个生理现象:人在无所事事之时,色欲之心常常悄然居上。

在课上,他睡觉和发呆,与周围的同学唠嗑聊天,甚至要通过传小纸条来隔江过海地和很远的同学聊;在课间,他时而在教学楼上下闯荡,到其他班找他“社会上”认识的“熟人”,时而躲在水房的角落里偷偷玩手机;放学后,他便和上文所提及的“熟人”一起骑着挂着牌的经过改造过的电车无拘无束地、近乎狂野和疯癫地奔驰在柏油路上。而他们大都未及十六周岁。

大概诸位读者都知道,当我们看到朽木之才时,常常会想到其父母,常言道:“棍棒底下出孝子”,父母若教育得高明,概不至于“败类”之出现。所以万弃否的父母呢?他们不管他吗?我们唯一能知道的是,万弃否的行为大概都是知道的,就算史思迅偷偷发现后不舍得说,副校长也说了有几回了。但万弃否实际上住宿在奶奶家里,父母的面一周难见,手机上讯息的劝诫作用又不大。所以,其父母实则处于一无可奈何之境地。至于其奶奶,老人家想管也管不了,即使见到了孙子做了这么些事,终究心软,不忍开口。

诸如此类孩子,人们常常不屑置辩地冠以“没救了”、“垮掉的一代”然后置之不理。没错,正是如此——在这个所有透明之高台所言说的“热情”、“和谐”、“友善”的世界上,人人渴求他人关心,人人不屑关心他人。他们的名字不应是简简单单的“公民”,而是“一群”——啊,不,是“一众伟大的牛顿第三定律的证实后驱”。

这众人大概从未想过这些问题:这些所谓“垮掉的一代”难道就没有过白色纯洁的梦想吗?他们难道没对着如打翻了墨水般隐隐萤着渊蓝色的夜空和期待并幻想着的流星许过愿吗?

人生为逆旅,生者皆过客。对于这么一个平凡得如万原一草的人,几乎无人愿意费什么心思去了解。故我上述提问在他们看来实属无意义,他们大多只重视、想知道万弃否他做了什么——然后迅速借以佐证自己的观点和换来一句“呵,果然如此”、“看吧,荀子说的性本恶果然是对的”,之后便如浏览动物园一般来到下一个人面前,并想贴一个新的标签。

故,多说无益,让我们重回正轨。

周四。早上,万弃否睡眼惺忪地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用指头难显认真地指认着。“今天是个吉日。”这才敢放心带手机来学校。下午,他一听到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就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溜到并打开后门迈着轻且快的步子来到水房。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今天是个吉日,于是便稍微放心地背对着外面,头顶住角落并蹲着玩起手机。

突然一阵轻响从万弃否肩上传来。万弃否甚惊之余险将手机直摔在地上,故作自然轻松地回头,发现是史思迅正站在身后,样子似乎是不知道他带手机的,脸上的自然和轻松便再多几分,将背挺直,顺将手机塞进背后的裤子与皮肤的边缘。几乎出于本能,他说:“老师好。”

“放心,我不是来收你手机的。”史思迅略带微笑,其温和程度以至于万弃否一开始还未反应及时。

待万弃否反应过来,神色唰白一阵,二人进入尴尬的沉默局面,万弃否的神色在半信半疑中终于有所恢复。

“你玩的什么游戏?”史思迅率先打破沉默,用他能想到的最能令对方信服自己且放松的语气。

“肉鸽。”

“那是什么?”

“就是闯地牢,然后每次通关过程所捡到的武器都可能不一样。”

“我能和你一起玩吗?”史思迅问。

“诶,这对吗?”万弃否如中霹雳般愣住,思量着是不是在诈出他的手机。

史思迅不顾他的疑惑,低下头自顾自地掏出手机:“叫什么名字?”见没有回应,他抬起头问:“怎么,不愿意和我玩吗?”

“没有没有。”万弃否连忙摆摆手。“叫《元气骑士》,老师。”

史思迅闻声重新低下头。走廊传来明朗的嬉闹声。

“好,我下载好了。”史思迅在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局面时开口。“哦,现在的游戏都需要用实名认证了吗?”未等万弃否反应过来,熟悉的开场音乐传入耳蜗,而万弃否则下意识地提醒史思迅说:“老师,调静音。”史思迅照做。万弃否凑到史思迅屏幕前看着史思迅的操作。

“诶,老师,仲裁者耗蓝,没怪时别用。”万弃否指着左上角正在衰减的蓝条。

史思迅照做了。

待史思迅刚完成新手教程,万弃否问:“老师,要不要我带带你?”史思迅欣然答应。

史思迅见证了万弃否的高超操作,当万弃否每次捡到好武器时都会让史思迅尝尝鲜,并耐心地讲一些特殊武器的用法。“白隐机枪得摁住用,别点着用,又耗蓝攻速又慢。但地下水就得点着用了,拼手速的那个武器是。”但史思迅毕竟是第一次玩,操作很不熟练,总会把角色玩死,而万弃否也总会第一时间去救他,但最后也还是不小心同归黄泉了。在选角色的界面,史思迅突然发现万弃否刚才用的角色是属于充值解锁的角色。唇边的上扬慢慢收敛,眼边的笑意渐渐僵住。此时,一个想要放弃的念头在他脑中产生并掠过,他回想起万弃否做过的事:上课违规、捉弄班里女同学(是捉弄哭过了的)、抽烟喝酒、骑电动车不戴头盔并超速行驶,现在又不知道是用谁的钱来买角色玩游戏。于是他问:“万弃否,你充的钱哪里来的?”万弃否正沉迷在游戏里,专注地躲着弹幕,出于本能般、且冷漠地说:“爸妈给的。”

走廊传来清楚的嬉戏打闹声。

史思迅勉强挤出笑容,但难掩复杂情绪,只是万弃否看不出来而已。

“这种学生还有挽救的可能吗?”他在心里质疑自己。“他真的会改变吗?”他试图用周处除三害等多件弃恶从善的事例说服自己,但未奏效,不论怎么想都觉得牵强,就像岸上的鱼,“抽巴”、“抽巴”两下,便再跳不动了。渐渐地,他的操作越来越迟钝,使万弃否又输了。

“老师,你刚才愣着干什么?以你的水平,刚才的弹幕完全可以躲开的,为什么没呢?”而资历尚浅的史思迅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冷冷地、难分辨情绪地说了句“对不起,刚才走神了。老师还有事,就先不陪你玩了,你小心地看着点,听到预备铃就赶紧回班。”随后收起手机,朝水房外走去。至于手机上的《元气骑士》他至今还未卸载。

史思迅带着沉默和沉思与无数欢声笑语擦肩而过,在学生流中回忆着自己的初衷。当初他本来想报哲学系,因为那样有利于增强自己文章的逻辑性和深度,但那记忆深刻的黑眼圈和如昙花一现的泛着热情光芒的眼神让他选择了报考师范大学。

他返回办公室,一坐下来左手边便是把崭新而又积尘的吉他。看着这吉他,他再次感受了到了那熟悉且似曾相识的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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