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瓷牙

           

短篇小说  原创首发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五年的茉莉花松土。剪刀搁在花盆边沿,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带着清晨露水的气味。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声,我没急着去接,把手上的土拍干净了才慢悠悠走过去。屏幕上是儿子的名字,我心里先是一暖,随即又生出些微妙的警觉,他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通常只有周末才会带着孩子回来坐坐。

      “妈。”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不像是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倒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平稳地说:“怎么了?是不是小宝又发烧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爸住院了,脑出血,抢救了一天一夜,医生说命保住了,但是下半辈子可能都……都动不了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正中央,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那条我每天都会拖一遍的瓷砖缝上,明晃晃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哦,是吗。”然后我就笑了。那个笑是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没有任何预兆,像打嗝一样猝不及防。我没有捂住嘴,就那么站在阳光里,咧着嘴笑出了声。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听见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到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年轻时候在厂里开会时的坐姿。茶几上摆着一盘昨天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透。我盯着那些葡萄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那是十月里的事了。

      十六年前的那个十月,我四十六岁,在纺织厂后勤科做统计员,工资不高但稳定,足够养活自己。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离婚,不,准确地说,是他还没有同意离婚。他不同意离婚,但他要跟那个女人过,他要我搬出去住,把房子留给他和那个女人,让我“识相点,自己走”。我不同意,他就打。不是那种推搡两下意思意思的打,是往死里打。拳头落在脸上、头上、身上,像砸一袋水泥一样,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愤怒,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打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最后一次,他打掉了我的两颗门牙。

      我至今记得那两颗牙落在地上的声音。不是清脆的,是闷闷的,像两颗小石子掉进了泥地里。当时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舌头舔到牙龈上那两个空洞,又腥又软,像舔到了生肉。他站在旁边喘了几口气,踢了一脚地上的牙齿,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我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哭。脸上肿得厉害,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但我还是走到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嘴里的血吐干净。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鼻子歪了,嘴唇裂了,两个黑洞洞的缺口在牙齿中间,像一个破碎的句号。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110。

      那是十月十七号,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本来该轮到我值夜班。我请了假,去医院拍了片子,缝了嘴唇,牙科医生说要等伤口好了才能镶牙。两颗烤瓷牙花了八百块,是我三个月的奖金。医生说烤瓷牙用不了太多年,阴天的时候牙龈可能会发胀,让我注意保养。我说好。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不同意也没用,我有医院的诊断证明,有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有邻居的证言。法院判决离婚,房子一人一半,我拿现金补偿搬出去住。我在城东找了这间六十平米的二手房,首付是借的,月供从我工资卡里自动扣。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归置好,洗了个澡,坐在床边,听着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声,没有摔门声,没有骂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是我四十六年来第一次觉得安静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情。

      儿子那年十九岁,刚上大一。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在学校,我没有告诉他。后来他从亲戚那里听说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他哭了,说他恨他爸,说他永远站在我这边。我听着电话里儿子的哭声,心里又酸又暖,嘴上却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好好读书。”他没有问他爸为什么要打掉我的牙,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是哭。我想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事,他能说出“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怪他。

      女儿那年十五岁,上初三。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她爸也没有,亲戚们也都默契地闭了嘴。她只知道爸妈离婚了,妈妈搬走了,仅此而已。后来她长大了,慢慢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细节。我想她是不敢问,就像我也不想说一样,有些东西太沉了,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十六年。

      本应五十五岁退休,我主动申请延退,正式退休三年,如今六十三岁。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不用闹钟,生物钟比什么都准。去公园散步四十分钟,回来在路口的早餐店买两根油条或者两个包子,有时候自己下面条,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小葱花。上午去社区活动室,和老姐妹们打打牌、聊聊天,谁家的儿媳妇又生二胎了,谁家老头子的血糖又高了,聊的都是些不打紧的闲话。中午回来睡个午觉,下午收拾收拾屋子,看看电视,有时候翻翻旧相册。晚上煮一碗清汤面或者熬一小锅粥,吃完坐在阳台上看看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然后洗澡,看两集电视剧,十点准时睡觉。

      日子像一潭水,不起一丝波澜。我喜欢这样。

      退休金不高,两千八百块,水电费扣掉八十,买菜吃饭五百块打住,剩下的我都存着。这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冰箱里的鸡蛋和蔬菜永远新鲜。阳台上养了三盆花,一盆茉莉,一盆绿萝,一盆君子兰,都是好养活的东西,浇点水就活。偶尔儿女带着孩子回来,小小的房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他们走了之后我把地板拖干净,把碗筷收好,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回原处,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一口气。

      不是不喜欢热闹,是更喜欢安静。十六年的独居生活教会我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自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忍受任何人的脾气,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了会挨骂,不用在深夜里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浑身发抖。这种自由是用两颗门牙换来的,说起来不划算,但我觉得值。

      所以当儿子的电话打破了这一切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那通电话里提到的那个人的死活,而是一种很本能的戒备,像一只猫被人突然摸到了后背,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我花了十年时间才建起来的这堵墙,我不想让任何人拆掉它,哪怕是我的儿子。

      那通电话之后的三天,我过得很平静。早上照常去公园散步,照常和老姐妹们打牌聊天,照常一个人煮面吃。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通电话,连牌桌上最要好的李姐都没有说。不是刻意隐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前夫脑出血住院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我们已经离婚十年了,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如果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这三天里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的脸?

      那张脸年轻的时候是好看的。高鼻梁,浓眉毛,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二,他二十四,都在国营厂上班。第一次见面他穿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碗里的牛肉夹了好几片放到我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肉。”后来我才知道他最爱吃的就是牛肉,那天他把肉都给了我,自己喝了一碗光面。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都过去四十年了,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碗面的味道。面条劲道,汤头咸鲜,牛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后来的事情就不值得回忆了。他喝酒,喝完酒就变了一个人。不喝酒的时候他是好父亲、好丈夫,对儿女疼爱,对我也不算差。喝了酒之后他就不是他了,或者说那才是真正的他,暴躁、多疑、控制欲极强,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什么狠的事都做得出来。酒醒之后他会道歉,会哭,会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说下次再也不喝了。可是下次还是会喝,还是会打,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狠。

      我忍了二十多年。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面子,为了那句“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老话,为了无数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我忍了二十多年。直到那两颗牙被打掉,我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是不会改的,有些忍耐是没有尽头的,有些路是必须一个人走的。

      那三天里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第三天晚上我洗了澡,坐在阳台上吹风,楼下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掉我门牙的那天晚上,我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爬起来。爬起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警,不是去医院,而是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把门关上了。我怕他听到。

      女儿那时候十五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躲在房间里,把门反锁了。她听到他爸打我了吗?听到了。她听到我摔在地上的声音了吗?听到了。她出来了吗?没有。她始终没有打开那扇门。

      我不是在怪她。她那时候才十五岁,她害怕,这很正常。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怎么有勇气去面对一个正在发疯的父亲呢?我不怪她,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可是有些事情不是用“不怪”就能抹掉的。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横亘在我和女儿之间,十年了,从来没有真正合拢过。

    第四天,儿子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急,带着哭腔,止不住地发抖。“妈,你就来医院看一眼吧,医生说他下半辈子都离不开人照顾了,我和媳妇要上班,还要接送小宝,真的顾不过来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腾出一只手把火关了,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话那头医院走廊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喊护士,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有广播在叫某个科室的医生。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去了能干什么?”我问。

      “你就帮我们看看他,喂喂饭,翻翻身,护工我们请不起,医院一天200块的床位费我们都快扛不住了,妈,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可怜你。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可怜你,那谁来可怜我呢?十年前那个趴在地上的女人,谁来可怜她?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水槽里,照在早上洗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青菜上,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好看得很。我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嘴里那两颗烤瓷牙又开始发胀了。阴天还没来,牙龈就已经提前预报了。这十年里每次阴天下雨,牙龈就会准时地胀痛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闹钟,提醒我那段日子真实地存在过,不是一场噩梦,不是我的想象,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两颗八百块的烤瓷牙,比任何天气预报都准。

    儿子在电话里说了二十多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忙不过来,扛不住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他每说一句,我心里的那道门就关紧一分。最后他说:“妈,你就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人了。”

      夹在中间难做人。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我心上。他说得对,他夹在中间确实难做。可是这些年来,谁考虑过我难不难做?我被打了十六年,离了婚,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把日子过起来,一个人学会跟自己相处,这些难道就很容易吗?

      “我再想想。”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重新拧开火,等水烧开,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我往锅里加了一勺盐,滴了两滴香油,又切了几片西红柿丢进去。红色的西红柿片在白色的面条间浮浮沉沉,很好看。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五天,儿子带着孙子直接找上了门。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从公园回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准备去活动室。打开门,儿子站在门口,胡子没刮,眼圈发黑,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他身边站着五岁的小宝,穿着幼儿园的校服,手里拿着一辆小汽车,仰着脸看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我还没来得及应,儿子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声音很响。

    楼道里有邻居经过,放慢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看。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把门关上了。

      小宝被他爸爸这一跪吓了一跳,抱着小汽车缩在墙角,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出声。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你起来。”我说。

      “妈,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他现在动不了,说话都说不利索,吃不了饭,上厕所都要人抱,妈,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媳妇说她不管,要管就送养老院,可是养老院一个月要两千块,我和妹妹两个人平摊都够呛,我们还有房贷,小宝还要上学……”

      我站在那里听他说话,一句都没有打断。他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又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跪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摔了跤爬不起来的样子。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放学回来看到我脸上有淤青,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小心撞门上了。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低下头去写作业了。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什么?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能知道什么呢?又或者,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没有叫儿子起来,而是走到小宝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小家伙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很长,长得像他爸爸小时候。我拉开冰箱门,从保鲜层拿出几个橘子,挑了一个最软的,剥开皮,把白色的橘络一根根撕干净,然后把橘瓣一瓣瓣掰开,递到小宝嘴边。他张开嘴接了,嚼了两下,小脸皱成一团:“奶奶,好酸。”

      酸就对了。我笑了笑,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这辈子吃过的酸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我不会去伺候他。”我说。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儿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年他怎么对我的,你都看在眼里。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我给过他无数次机会,他每一次都说改,每一次都没有改。最后一次他打掉了我两颗牙,你也是知道的。你那时候小,不懂事,我不怪你。但是现在你让我去伺候他,你觉得这合适吗?”

    儿子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继续说:“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你大概也知道一些,但不会全知道。我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发高烧的时候爬起来给自己倒水喝,这些你都不知道。我不跟你说,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但是现在这条路我走得好好的,你让我掉头回去伺候一个把我往死里打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客厅里很安静,小宝蹲在墙角玩他的小汽车,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儿子跪在地上,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后脑勺上新长出来的白发。才三十多岁的人,已经有白头发了。日子都不容易,我懂。可是不容易归不容易,有些底线是不能退的。退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后就是无数次。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没有底线的人,最后会什么都没有。

    儿子跪了大概有十分钟,最后还是自己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再说什么,拉着小宝走了。小宝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手在空气里抓了抓,像是在跟我再见,又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儿子靠在电梯壁上,整张脸埋进了手掌里。

      那天下午女儿的电话来了。她的语气比儿子强硬得多,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质问我:“妈,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哥现在都快被逼疯了?嫂子说要离婚,孩子没人带,我爸在醫院躺着一天八十块,你真忍心看着我们兄妹俩为难?”

      我听她把话说完,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她说得都对,她哥确实为难,她嫂子确实要离婚,她爸确实在醫院躺着,这些都是事实。可是这些事实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这些困难的制造者,把前夫打到半身不遂的人不是我,在外面找小三的人不是我,把婚姻搞得支离破碎的人也不是我。这些烂摊子凭什么要我来收拾?

      “你们兄妹俩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天晚上我还是煮了一碗清汤面。水烧开,面条下锅,加一勺盐,滴几滴香油,撒一把葱花。十年了,我吃过无数碗清汤面,从来没有吃腻过。一碗好面的标准很简单:面条要筋道,汤头要清爽,葱花要新鲜。人生也是一样,简单一点,清爽一点,比什么都强。

      吃完面我照例去阳台坐了一会儿。路灯亮着,飞蛾还在灯罩周围打转,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十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我看着那盏路灯,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路灯每晚都会亮,茉莉花每年都会开,清汤面永远都那个味道。这些不变的东西,比人可靠多了。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儿子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带着东西,一次是牛奶,一次是鸡蛋。牛奶我喝了,鸡蛋我煮了,但我对那件事始终没有松口。他大概也明白了我的态度,后来就不提了,坐下来跟我聊了几句家常,问问我的身体,问问我的一些生活日常。我们母子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亲近的亲戚。

      有一天他终于说了那句话:“妈,我们把爸送去养老院了,一个月一千八,我和妹妹平摊。日子紧巴点,也还能过。”

    我说:“嗯。”

    他又说:“妈,你不去看看他吗?他有时候清醒,能认出人。”

    我说:“不去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说要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抱了我一下。他的胳膊很有力,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但那种感觉不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我了,上一次大概还是他上大学之前,在火车站,他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抱了我一下,说“妈我走了”。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脸上还有青春痘,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现在他有了白头发,眼角有了皱纹,肩膀上扛着一个家,沉甸甸的,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把那箱牛奶搬到厨房里,和之前他送来的那箱摞在一起。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那碗牛肉面,想起那两颗落在地上的牙齿,想起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想起楼下那盏亮了十年的路灯。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到后来,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声音,是儿子小时候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喊“妈妈妈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对自己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件事过去了大概有一个月了。我的生活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散步,回来下面条,上午去活动室打牌,下午收拾屋子,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十点准时睡觉。老姐妹们偶尔还会提起这件事,有人说我太狠心了,毕竟是孩子的亲爹,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把事做绝。也有人说我做得对,那种男人不值得,让他自生自灭去。李姐最懂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打牌的时候多赢了我几块钱,然后请我喝了一瓶雪梨汁。

      我们坐在社区活动室门口的长椅上,喝着三块钱一瓶的雪梨汁,看对面的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李姐忽然说:“你儿子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但你更不容易。”她说完这句话,仰头把瓶子里最后一口饮料喝干了,然后把瓶子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去再打两圈。”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活动室。屋子里有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能是药膏味,可能是风湿膏药味,也可能是时间本身的的味道。几张牌桌都坐满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牌理好,看了看手里的牌,不好不坏,能打。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该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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