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取号,偏爱一个“老”字。老泉、东坡老、放翁、稼轩老——三十岁便称“老”,放在今天,像是刚入职的年轻人自称“老张”“老王”,总带着点故作老成的滑稽。可宋人却是认真的,那份得意几乎要溢出纸面。
他们为什么如此热衷于“老”?
有人说,这是佛道思想交织的结果。禅宗“长老”自有智慧的光环,道家“老者”与返璞归真境界相通。于是“老”被当成了一枚文化的勋章,文人将它佩在名前,仿佛就披上了一层智慧与超然的外衣。
其实,拿“老”当外衣,还是喜欢读书参禅的宋人用来“戒得”,“宁静自处”恬淡以生”,早求“心安”的心理暗示。时人李薦,苏门六才子之一,有篇《安老堂记》写文主“吾老矣,求安而已”,算是一个宋人“喜老”的一个交代,然而这只是少数。读《安老堂记》,满篇借写朝廷之上,不少人是反过来的:不服老,装年轻,甚至把白发染黑,只为贪贵贪富。你看“履公门而矍铄,游阙庭而裴回,衒筋力,彊饮啖,染须鬓,呈聪明,职愈隆而意愈切,禄愈丰而恋愈深。故位愈重而望愈轻,年愈高而德愈薄。”
有时候,读史要有阴阳眼,千万别被文词儿唬住。
人就是这么矛盾,历史也很吊诡,有人早盼悠游山林,有人巴不得老死公房。
也有人说,宋代文人活在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中——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党争酷烈,文字惹祸不过顷刻之间。这时候,一个“老”字竟成了最好的铠甲。它裹挟着天然的钝感,仿佛在说:“我老了,蹦不动了,您高抬贵手。”苏东坡被贬黄州后自号“东坡居士”,晚年又称“老泉山人”;陆游被人讥讽“颓放”,索性大笑自称“放翁”。借“老”当作一道政治护身符。
依笔者看,宋代文人这番“求老”的痴心,或许在更早的尘埃里就埋下了种子。
有《南唐近事》记,南唐开国皇帝李昪,辅佐吴国时不过四十上下,正值盛年。环顾四周,宿臣悍将,虎视眈眈。如何镇住这些骄兵悍将?李昪想出一计。他服下秘药,一夜间满头青丝尽成霜雪。
想想,这个一夜苍老的“老成”形象,整时生了许多凛冽的稳重与威严。
我猜,宋人熟读史书,早深谙“老”的政治正确,殷周便推崇“老成人”,而五代后周少主被夺江山的教训更是近在眼前,“嘴上无毛 办事不牢”,焉能不知?
于是,“老”在宋代,就成了一枚奇特的硬币——一面是“我老了,别与我计较”的退让;另一面却是“咱老了,老子怕甚”的、带着无奈的放肆。
历史的风,吹了一千年,还在一个方向打转。
如今的人,怕老,怕得厉害。《2025中国染发消费趋势白皮书》告诉我们,我国50岁以上人群的染发率,五年间从不到两成猛蹿到四成以上。染发,对许多人来说,已从“可选项”变成了“刚需”——不是赶潮流,而是遮住那“不合时宜”的白,仿佛那是一角被宣告作废的人生入场券。
令人嘘嘘的,是去年一篇报道,记录了一位六十岁建筑工人王兴华的生活,他为了留在工地,他学会了两样“本事”:一是办假证,把年龄改小几岁;二是自己染发——两袋十五块钱的染发膏,一把废牙刷,一个套头的塑料袋。“等待头发由白变黑的三十分钟里,他盯着同样满头泡沫的老伴,两人像两个沉默的太空人。”他在想什么?或许只有一个念头:“别被人看出来,看出来,就没人要了。”
读历史与当下,令人莞尔与辛酸:
南唐李昪,唯恐不够“老”。
宋代文人,争相“装老”
而今天王兴华们,却不敢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