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夏天的一件旧事说起。
这一天,仍然酷热;从乐清托运来的十多个纸箱子,已经到了楼下。
我告别了单位,从乐清回到宁波,已经两天了;从此,开始了长住宁波的退休生活。
这一天,我躺在床上,接到了运货人的电话;我不想起床,又必须起床。
一个月以前,我折断了两根肋骨,不听医嘱而决意要回宁波,打包书籍、联系托运,于劳累之中,还是把骨折之处震动了;这两天又开始了疼痛,尤其在夜深人静之时。
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真不能不信的;于是,我喜欢念叨一句话:
“假如没有经历过,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大约十六年前,我从上海松江,要将家什、书藉,运到宁波。
搬家公司来了好几个人,把十多个大木箱和其他物件,都装上了车;我嘱咐他们开往松江火车站,想交给火车站托运。
一路上,他们劝我改交另一处托运,我没有听从。
到了火车站,有两个搬电视机的人,假装抬着不小心,把它摔坏了;又一连摔了两个大木箱,见都是些书,才没有再摔。
这一回,在乐清托运之时,就预先联系好鄞州的一个托运点;让这个点,派个车运送到家,司机还要替我搬上四楼,顺利地议妥了价。
我向来的性情是,常会暗讥当官的、以及资产者,很同情“劳动人民”;但回顾平生,说句实话:
有过接触的几个资产者与官儿,还算是善待我的,起码只是互不理睬、不会欺凌我,有时我讥骂几句,他们也会装作没听懂;而在“劳动人民”那里,我吃亏的次数偏偏却是多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起运后,鄞州来电话,说原先的报价低了,经过协调,终算取了个折中价。
运货的司机是个安徽人,约四十岁,力气弱;每次背负一箱书上四楼,就气喘吁吁,都要休整好久。
坐下来闲聊,他告诉我这次的加价,与他没有丝毫关系;又说,托运点想赚点辛苦钱也不容易,他给我讲了做这个行业的种种难处、苦处。
还告诉我,他是个大专生,学电子的,原先在工厂,工资低,为了妻儿,才干了这份重活;听得我眼眶泛红,要不是骨折未愈,还真想助他点力。
闲聊之中,他还告诉我一些不良的社会现状,比如,财富分配的不合理,一些贪官、老板的盘剥,乃至胡作非为;打工者的生存状态,也的确不易呵!
然而,社会风气比较差,却是一个客观的事实;一些劳动人民不讲诚信,也是一个客观事实。
在我原先所接受的教育、与深入脑髓的观念里,劳动人民都是最纯朴、最可爱的;如果没有过亲身经历,我怎么会知道,一些劳动人民也会不讲诚信呢?
如果没有与这个送货人的一番谈话,我又怎么能够知道,他们也是有苦衷的,并且还是可以理解的。
我印象很深的,还有前两年、在佳缘的经历,现下也来写一写。
来到佳缘,每个人的初心,不就是诚恳觅偶吗?可是,如果不曾在“佳缘”里走了一趟,我又怎么会知道,竟也有那么多的人,会不讲诚信乃至于欺骗。
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可见到几个女性发布言论,愤怒地谴责骗子。
被骗的故事,形形色色;有被拉去做投资而亏损了钱的,有被骗到广西做传销的,应该还有被骗了色、而后才知道这男人负债累累的。
多年以来,这些事也听惯了,不必再作详述的。
法国有句谚语:“为了金钱而结婚,有幸福的白天和不幸的晚上;为了爱情,则有幸福的晚上和不幸的白天。”
看上男人的钱而追、而婚,本来也就意味着,很可能会有某种难堪和风险。
其实,也不必咒骂“佳缘”网里拉投资的人,他明白地说出了要你加入,要带你去发财,你不加理睬就好了。
甚至也不必憎恨骗子,正如有个女士说的,月薪高于2万,绝大多数不可信;其实,他早已向你告知了,他的可信度本来就是不高的。
风动、幡动,都是自已的心在动呵。
“ 佳缘 ” 里,还时常可听到咒骂声,有时还骂得自相矛盾;比如,女性倾向于物质,本也无可厚非,然而有男士展示自己的经济条件了,又要被嘲骂:
“天天晒辆破车,好笑不?”
那么,我连破车也没有,可以吗?
男人天性上偏重些容颜,也一样要被恶骂的。
仔细想来,这个还算骂得有点道理;你们男人为什么不肯重视心灵美呢?——谁都会承认,女人的心灵美,是最为重要的。
也难怪一些容颜憔悴了点的女性,要这般的愤怒,恼恨你不懂事理呵;可是,也有的女士一边骂,一边又用多年前的照片、冒充作刚拍的,以迎合男人们的“好色”。
一时寻偶难,其实也是不打紧的,因为生活仍可以继续;怕就怕在,把心态也扭曲了。
很多的责难,也可能来自于视角的不同;记得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对夫妻和儿子同坐在海滩上,丈夫偷看了一个女人,被骂作“好色”;儿子也一样的偷看了,妻子却高兴地夸耀说:
“瞧,咱们的儿子成年了!”
动物界更可举出极端的故事:
羊避开狼,要跑得快,确实很累;狼难道不累么?如果跑得不比羊快,便要饿死了。
世间都苦,各有各的怨气。
人们总想表达自已心目中的理,然而,混杂进了自已的利益、立场,这理也往往只剩下空洞的字眼,有时还会自相矛盾而好笑;这只能证明 ,人都爱偏个心眼儿。
婚恋上有不同的价值观,本也无可指责:有些人比较重视精神的层面,这应该没错吧;但人既为肉身,心便有所不甘,尤其是女性,偏重些物质也对啊。
如何作选择呢,确是一件很费脑筯的事,何况又是双向选择,更增加了复杂性;想法不一,都有自已的侧重,很难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智慧如佛陀,也只是建议我们过一种道德的生活,而不是要求每个人非要如他一样舍弃一切而出家;我国的孟子,想把人心统一为一种,效果被证明为很不好,也难以实现。
人心是个广阔的空间,有着无数的可能性。
我还遇到过一位女士;因为欠了债,希望找个有财力的好男人,一起来还。
她说 ,谁能挽狂澜,就视为终生报答的老公;联系了几位男士,都得不到满意的答复,甚至还被怀疑作骗子,她感到很委屈。
我却相信她不是骗子;有很多事,象似编造,却偏偏会是真的。
不过,她的途径肯定错了。
试想,你如在“佳缘”里成交了几笔,这几个男人都要嫁吗?
其实,即使是不负债,对方也还会考虑观念、性格是否吻合,何况并未与你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呢。
“佳缘”里人,有各种困难者不会少,应当抱着自强的态度,很多人都在这样做的;何况这位女士,是个大学毕业的教师,还有房子和国家发给的工资,相比还不算最惨的。
现今的婚姻“市场”,负面现象很多,我有个老同学已放弃了寻偶;当时,我在与这位女士的通讯中,希望她能够为纯净“佳缘”的空气,尽自己一份力。
古语: “天无绝人之路。”
句中的“人”,我的理解,指的是良善者、有勇气者。
即便是翻身难,也无可畏惧的;老祖母临终前安慰我说: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而人却很难会走到这个地步。”
人生的过程,依我看来,只是悟道而已。
贵贱富穷、有无配偶,都会过去;在人世间走了一遭,悟了道理,归去之时,便可交出一份看透炎凉的“人世调查报告”。
读书人有个较为普遍的毛病,就是笔头会作巧说,而考之实际,行未必会符合于言;我当然也在其中的。
我在“佳缘”里,好作高论,有几个女人,却抬举我是个“好人”;吓得我连忙在“缘份圈”里声明 ,我不要“好人”这顶帽子。
当时骨折未愈,但戴着“好人”帽子,比“骨折”还要难受 ;且不说人性有复杂性,盗名者多,单是戴着这顶帽子,我时常会抱愧的,更难以做人了。
假如有人对我说:
“你是一个好人,什么事,须得如此这般地去做。”
这“好人”的名头束缚了我,必得天天想着去做些好事;坏脾气更是发不得,可教我如何是好?
我这样性情的人,不但会浑身不自在的,还一定会于不久以后,就露出了一个“伪”字。
人性有复杂性,不贴标签为好;《红楼梦》里写人,好里有坏,丑中有可爱;只有一个赵姨娘,全用贬墨,被很多评论家认为是曹翁的败笔。
谁都想找个好人作伴,这是应该的;但为什么,却有很多男人女人,都在抱怨“好人”绝迹了呢?
“好人”的意思是,与他或她在一起,会得到各种便宜与照顾;但这岂不是说,你自已只想得好处?
于是,从对方的眼来看,你便是自私的人、动机不纯的人;于是,不好的人就多了起来。——我们为什么不能说,要相互付出呢?
在我看来,除了客观条件相许,好夫妻首先要性情相投,很多时候甚至还与“好”也无关的。
比如说,女性的“专情”,是好品质,却也会令某些男人落荒而逃;又比如说,我还亲眼见过故乡一人,休了他的忠厚妻,而去娶了个“狐狸精”。
世上的缘份,很多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甚至于人“好”、人“坏”的标准,也很值得怀疑。
我以上的所写,也算是振振有辞了;然而,回忆去年夏天之时,我面临折骨困境,反省自己当时的几件事,也就明白了人性的复杂性,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庸人而已:
那时,骨折以后的起初几天,我只能静卧在床上,体位稍有点变动,就会剧痛;肚子饿了,想弄点饭吃也难——应当说,这时最需要有个女人帮助呵。
有一个晚上,与几个老友,讨论了在晚年、更需要互相照顾的事;他们的结论却是,如在晚年,真的病倒了,女人会溜的。
会溜,感觉到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似是世上“不应有”之事;然而,我在做了一些反思以后,却又终于理解了,同意了老友的看法,这也是“应有”之事。
比如说,我与上述那位欠债的女士,有过多次通信;在她详述了负债的经过以及精神上的重压之后,我还是不肯“相扶将”,也没有别的丝毫帮助。
那么,也就不要奇怪,更不可责怪别的女性;在我遇到重大困难之时,对我也一样地会采取功利的态度。
这个真是一道困惑而又无解的、无奈何的题目;所以,有位也是很伤过心的老友,劝说我与他一起,晚年去住养老院算了。
看来,我们这些个失偶者,多数人已很难再回到年轻时、那个纯真无邪的思想状态;那么,彼此之间,还是尽可能多些理解,多些友善罢!
我来过“佳缘”,终而无有收获,然而,至今却是无悔的;因为我曾经亲身经历过,知道了原因 :
各人都有各人的苦处、难处,与犹豫之处。
也只有在这个人世上,亲历过一些事,才能够对人性有更多的了解,才能够明白了世事之难的;我尽管总是一个失败者,心里头却少了怨气,因为知道了在一些事件的里头,是人心与种种的因缘,共同在运行的。
近日恰好在读日本的徘句,引录几首如下:
一片菜花黄,
东有新月,
西有夕阳。(芜村)
柳丝落下水枯涸,
河石处处出。(芜村)
旅人行荒野,
仰望月清明。 (高野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