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奔袭,注定了儿子的命运。
六月的夜风裹着燥热,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在省道上疾驰,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黑暗。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五十出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衬衫领口松开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叫周明远,是县城一中的校长,教了三十年书,从普通教师做到一校之长,桃李满天下。可此刻,这位在讲台上从来从容不迫的老校长,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副驾驶座上放着儿子周子谦的高考志愿表——准确地说,是一份复印件。原件已经随着今天下午最后一批档案,送进了省招生办的大楼。
“这个浑小子!”周明远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填什么不好,偏要填师范!”
他想起傍晚回到家时的情景。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了一屋子。客厅里,儿子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
“爸?你怎么回来了?”周子谦有些意外地坐直身子。
周明远没答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志愿表上。他弯腰拿起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第一志愿:华东师范大学。第二志愿:南京师范大学。第三志愿:陕西师范大学。
清一色的师范院校。
“这是什么意思?”周明远的声音沉下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周子谦挠挠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菜,“我想当老师。”
“当老师?”周明远把志愿表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老子教了一辈子书,有什么出息?你看看我,起早贪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那些叔叔伯伯,做生意的做生意,当官的当官,哪个不比我强?”
“可是……”
“没有可是!”周明远打断他,“明天一早去学校,把志愿改了。”
周子谦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沙发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晚了,爸。志愿已经送到省会了。”
那语气里的揶揄,让周明远心头火起。他盯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意识到,这小子是故意的。他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提交,故意选在今天——档案送走的日子——才让他知道。
“你……”周明远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校长,”周子谦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认真了几分,“您教了三十年书,送走了多少学生?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的儿子偏偏不想走这条路?”
周明远愣住了。
他没有再跟儿子争执。转身走进卧室,翻出通讯录,打了几个电话。县教育局的老同事告诉他,档案确实已经送到省里,但要正式录入系统还有几天时间,理论上可以申请撤回修改。
“需要本人带着材料去省招生办。”对方说。
周明远挂了电话,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半。从这里到省城,开车要三个小时。
“我去一趟省城。”他对走出卧室的妻子说。
“现在?”妻子吃惊地看着他。
“现在。”
于是他借了邻居的车,一个人上路了。夜越来越深,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分到乡下一所中学,全校只有六个班,土坯房教室,黑板是水泥抹的。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他的手冻得握不住粉笔。那时候工资低得可怜,一个月几十块钱,还不够买一条像样的烟。
可他从来没想过放弃。看着那些山里的孩子,一个个从他手里走出去,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做了工程师,有的去了大城市打拼……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但这份满足,在现实面前常常不堪一击。去年同学聚会,当年成绩不如他的老同学,如今开着豪车,住着别墅。而他呢?一套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一辆骑了八年的自行车。
“周校长,你值得吗?”有人这样问过他。
他当时笑笑没说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所以当他看到儿子的志愿表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孩子重蹈覆辙。这条路太苦了,他吃过的苦,不想让儿子再吃一遍。
可是……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泛着月光。周明远忽然想起儿子那句话——“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的儿子偏偏不想走这条路?”
是啊,为什么呢?
他想起小时候,儿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凳子坐在他书房门口,看他批改作业。有时候他会把儿子抱到腿上,指着作业本上的红勾勾说:“你看,这个哥哥这道题做对了,爸爸奖励他一个勾。”
儿子就会仰起脸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奖励他们呀?”
“因为他们学会了知识啊。教会别人东西,是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
那时候儿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懂了一样。
后来儿子上了学,成绩一直不错。有次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父亲》,儿子写的是:“我的父亲是一名老师,他教了很多很多学生。每次在路上遇到以前的学生叫他‘周老师’,他都笑得特别开心。我想,当老师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不然为什么爸爸会那么高兴呢?”
那篇作文得了奖,周明远把奖状贴在墙上,逢人就显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跟儿子聊学校里的事了。他开始抱怨工作累,抱怨待遇差,抱怨家长难缠。他以为儿子听不懂,其实儿子什么都懂。
凌晨一点,周明远终于到了省城。省招生办的大楼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门卫拦住了他。
“同志,我是来改志愿的。”周明远递上证件和材料,声音有些沙哑。
门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材料:“这么晚?”
“没办法,孩子不懂事。”周明远苦笑。
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进去了。大楼里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周明远走过去,敲门,说明来意。
值班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人,接过材料看了看:“周校长,您儿子填的都是师范院校啊。他自己愿意的吗?”
“愿意的。”周明远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工作人员点点头,开始操作电脑。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改好了。”工作人员打印出一张新的志愿表,“您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周明远接过来,目光落在第一志愿栏上——华东师范大学。
“不改了?”工作人员见他发呆,问道。
周明远摇摇头,把表格折好放进兜里:“不改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周明远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我知道你会去的。就像当年你为了给一个学生凑学费,骑自行车跑了一百多里山路一样。谢谢你,爸。”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东方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的那个早晨。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照在一张张稚嫩的脸上。那时候他想,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现在,他的儿子也要走这条路了。
周明远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他一身的疲惫。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也许,不是所有的人生都要用金钱来衡量。有些路,注定要有人走;有些火把,注定要有人传递下去。
而这一次,他决定放手,让儿子自己去点亮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