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骈赋的血肉——辞藻与用典的艺术
一、辞藻不是堆砌
六朝人写赋,手里像捧着一盒颜料。
朱砂、石青、藤黄、赭石,满满当当,琳琅满目。他们一笔一笔往纸上抹,抹出来的东西,浓得化不开。后人看了,有的羡慕,说这是“错彩镂金”;有的摇头,说这是“雕缋满眼”。褒贬不一,但都承认一点:六朝赋的辞藻,是真讲究。
但讲究归讲究,辞藻不是堆砌。
堆砌是什么?是把好看的词全搁一块儿,不管用不用得上。好比暴发户装修房子,把金的银的红的绿的全摆出来,看着热闹,其实俗气。辞藻不是这么用的。
谢惠连《雪赋》里写雪的样子:“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末萦盈于帷席。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这几句里,用了多少词?缘甍、冒栋、开帘、入隙、便娟、萦盈、因方、遇圆、为圭、成璧。每个词都在说话,没有一个废的。“便娟”是雪回旋的样子,“萦盈”是雪轻盈的样子,“为圭”是雪落在方的东西上成了方形,“成璧”是雪落在圆的东西上成了圆形。一个词一个意思,叠在一起,就把雪的各种姿态写全了。
这叫“辞达”——用最合适的词,把想说的东西说清楚。不是越多越好,是越准越好。
曹植《洛神赋》里写洛神的容貌,用了多少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惊鸿、游龙、秋菊、春松、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太阳、朝霞、芙蕖、渌波。十二个意象,没有一个重复的,合起来就是一个洛神。你闭上眼,能看见她。
这就是辞藻的本事——用一堆具体的意象,堆出一个抽象的美人来。每个意象都看得见,合起来还是看得见,但比任何一个单独的意象都丰富。
二、色彩词的讲究
六朝人写赋,特别喜欢用颜色词。
你看江淹《别赋》里这一段:“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碧色、渌波,一个绿,一个青绿,颜色相近,但不重复。碧色是草的绿,渌波是水的绿,草绿得实在,水绿得透明。两个绿放在一起,春意就出来了。
后面“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珠是白的,珪是白的,露是白的,月是白的。但珠是圆的,珪是方的,露是滴的,月是圆的。同样是白,各有各的白法。这叫“同色不同相”。
庾信《哀江南赋》里有一段,颜色用得更密:“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金是黄色,张是姓,不是颜色;但“金张”二字放在一起,读者自然联想到金玉满堂。弦歌没有颜色,但歌里唱的“燕赵美人”,又让人联想到红粉朱颜。颜色不在字面,在字背后。
谢朓写过一篇《临楚江赋》,里头有一句:“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苍梧的“苍”是青色,江汉的“江”不是颜色,但水在赋里常与碧色、渌波相连。一个字带出一片颜色,一片颜色带出一个意境。这叫“以少总多”。
用颜色词有个窍门:别光用大红大绿,要学会用中间色。碧、苍、青、翠、黛、紫、赭、褐,这些颜色比红黄蓝更耐看。你看谢灵运写“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白云是白,幽石是黑,绿筱是绿,清涟是透明。黑白绿透明,四个颜色放一起,清清爽爽,不艳不俗。
三、意象的叠加
骈赋的辞藻,不是单个用的,是一串一串用的。
一串意象放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效果,叫“意象叠加”。就是每个意象单独看是一个东西,放在一起看,又是一个新东西。
曹植写洛神,用了惊鸿、游龙、秋菊、春松、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太阳、朝霞、芙蕖、渌波。十二个意象,每个都是比喻,每个都是独立的。但放在一起,就不是比喻了,是洛神本身。读者不会去想“哦,她像惊鸿,像游龙”,读者直接“看见”了洛神。
这就是意象叠加的魔力。
江淹《恨赋》里写秦始皇:“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华山为城,紫渊为池,两个意象叠在一起,一个山,一个水,山的雄伟和水的深邃合起来,就是秦始皇的气魄。
后面写他死了:“一旦魂断,宫车晚出。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艳姬美女、金舆玉乘,这些生前拥有的东西,跟死后的孤寂叠在一起,形成强烈的对比。意象不说话,但读者什么都能感受到。
这种手法,后来唐诗里用得很多。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两个意象,十个字,边塞的全貌就出来了。源头其实在六朝赋里。
四、用典的功夫
骈赋的另一项看家本事,是用典。
典故是什么?是浓缩的故事。把一段历史、一个传说、一句诗,浓缩成几个字,搁在文章里。懂的人一看,就知道背后藏着什么。
但用典不是掉书袋。你把一堆生僻的典堆进去,读者看不懂,那就白用了。用典的目的是让文章更厚,不是让文章更难。
庾信是六朝用典的第一高手。《哀江南赋》里有一段,写他自己被留在北方回不去:
“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这里用了四个典。金张指西汉金日磾和张汤两家,都是显贵外戚;许史指西汉许伯和史高两家,也是外戚。这四个姓,代表的是富贵权势。灞陵夜猎用的是李广的典——李广被罢官后,在灞陵打猎,被一个小吏拦住,说“故将军”。咸阳布衣用的是战国时的典故,那些流落咸阳的诸侯王子,成了平民。
四个典,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身份变了,回不去了。庾信本是梁朝的贵族,出使西魏被扣,再也回不了南方。他用这些典故说自己的心事,不说破,但懂的人都知道。
这就是用典的高明——借着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典本身是别人的事,但放对了地方,就成了自己的事。
五、用典的几种路子
用典有几条路子,各有用处。明用,是把典亮出来。比如“昔者秦帝按剑,诸侯西驰”,直接
说秦始皇,这是明用。明用好处是清楚,读者一眼就懂。但明用容易直白,少了含蓄的味道。
暗用,是不说人名,只说事。比如“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没提李广的名字,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李广。暗用好处是含蓄,有回味。但暗用风险也大,读者不懂就白瞎了。
正用,是按典故本来的意思用。比如用许由洗耳的典,说的是清高,你就当清高用,这叫正用。
反用,是把典故反过来用。比如李白的诗“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用了姜子牙垂钓渭水、伊尹梦日过境的典,但李白不是真想做官,是借这两个典说自己怀才不遇的牢骚。这叫反用。
单用,是一处用一个典。叠用,是一处用几个典。庾信那一段就是叠用,四个典叠在一起,效果更强。
用典还有一个讲究,叫“贴切”。典要用得恰到好处,不能生拉硬扯。你写雪,用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典,贴切;用庄子逍遥游的典,就不贴切。不是不能用,是得看怎么用。你要是能从雪想到自由,从自由想到逍遥游,那也行,但得转个弯,读者得跟得上。
六、典故的层次
好的用典,不止一层意思。
比如庾信用“灞陵夜猎”这个典。表面意思,是李广被罢官后打猎的事。但李广是什么人?是汉朝的名将,一生征战,最后自刎而死。这个典背后,有英雄末路的悲凉。庾信自己呢?是梁朝的贵族,出使被扣,有国难回。李广的末路,就是庾信的末路。这是第二层意思。
再深一层,“故时将军”四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将军还在,但已经不是将军了。身份变了,但心没变。庾信留在北方,心里想的还是南方。这又是第三层意思。
一个典,三层意思。懂一层,能读懂文章;懂两层,能读出味道;懂三层,能读出眼泪。这叫“典有层次”。
江淹《别赋》里用典,也是这个路子。“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用的是苏蕙织回文诗的典。苏蕙的丈夫窦滔被贬,她织回文诗寄给他,表达思念。表面是说离别之苦。但苏蕙织回文诗,是把思念织进锦里;江淹写《别赋》,是把离别写进赋里。织锦的人,跟写赋的人,其实是一样的人。这是第二层意思。
再深一层,苏蕙的思念,最终传到了丈夫那里;江淹写的离别,那些离别的人,有几个能再见面?这是反着用,更深一层。
七、辞藻和用典为谁服务
说了这么多,最后得说一句:辞藻和用典,都是为情服务的。
六朝人讲究辞藻,不是因为喜欢堆词,是因为有些情,不用漂亮的词说不出来。曹植写洛神,那是他心里有一个理想的人,理想的世界,不用惊鸿游龙、秋菊春松这些词,就写不出那种理想的美。
六朝人爱用典,不是因为显摆学问,是因为有些事不好直说。向秀写《思旧赋》,怀念被杀的嵇康,不敢直说,只好用典。“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嵇康临刑前弹了一曲《广陵散》,这是典,也是事。向秀用这个典,把对朋友的怀念、对暴政的愤恨、对人世的无奈,全藏在里头了。
离开情,辞藻就是一堆死词;离开情,典故就是一堆死事。只有情在,辞藻和典故才能活过来。
这是六朝人留给后世最大的遗产——他们教会了我们,怎么用最漂亮的话,说最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