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堂嫂和镇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堂嫂说的是普通话。
她说话语速很快,只听到几句叽哩呱啦,就说完了。她仿佛从天而降,就那样忽然有一天来到了我们身边。小孩的脑袋在某些方面总是空白的,就好像一个故事里遗失了几页章节。很多年后我才搞清楚,她和堂哥在外地工作相识并结为夫妇,后来便随着堂哥来到了我们小镇上。
我们镇上家家户户都爱喝功夫茶,堂嫂入乡随俗,也配上了茶具,但她家的茶具上纹着精致的花。有一次,她在家中泡茶招待我和妈妈,妈妈喝了一杯,好奇地问是什么茶,堂嫂说是茉莉花茶。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到茉莉花茶,花香味覆满整个口腔,这就是独属于她家的味道,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堂嫂家养猫。那只黄白色的猫喜欢钻在脱水机里,就像在跟人玩躲猫猫,它还常跑到门外一处绿叶丛生的老屋探险,到点了就回家吃饭。我乖乖地坐在堂嫂家的靠墙的小凳子上,那只猫一会狂奔着抓飞虫,一会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完全不管别人的想法,可比我自在多了。慢慢地,我发现,堂嫂是友善而不拘小节的人,普通人在意的事她根本不在意,她不想约束一个上门的小孩,更不可能批评我。我可以随时去她家,也可以随时离开。她有一种对琐事的不在乎,在我看来简单超凡脱俗,她的这种不在乎跨越了辈分的距离,使我在她家感受到了自在和平等。
堂嫂喜欢订杂志,每个月她家都会有新的期刊送上门,这是我年少时为数不多的能接触到的课外读物。我只需看一眼封面,就能知道她家哪本书是新寄来的。新书的封面有非常好看的光泽弧,一翻开书凑近闻,会有一股新鲜的书香味,让人不忍心折损它一分一毫。
打开书,我会先将目录页的所有标题一一阅过,一个好的标题足以勾起人无限的想象,我选中特别喜欢的标题,然后就从那几篇开始看起。这也是看书最快乐的时刻,这些文章通常能引起我很大的共鸣。待到把最喜欢的几篇看完,我会继续像选菜单一样,细细地选下还算喜欢的标题,仔细地把它们看完。再是随意翻阅,翻到哪篇还行就往下看,偶尔会意外地收获一些很深刻的故事。由此我发现,有些作者偏就喜爱起一个低调的标题,而里头高级的内容会给你大大的惊喜,实在是太满足了。
我常是看到痴痴地笑,或心中升起无限感动,有时偷偷地掉眼泪,这样的时刻是忘却了时间的。我通常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在堂嫂家,整个看书的过程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打扰我,而我沉浸在看书的世界里,就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想来,这样好几个小时不去打扰一个小孩,在当时堂嫂真的很特别。
堂嫂曾送给我一件特别不一样的裙子。那条裙子有一圈银色的窄坠珠垂落在胸前,裙尾处有着一圈小红球,转起圈来特别地明亮活泼。这条裙子霸气又不失大方,裙子的红是暗红色,让艳丽的色调融入了内敛的感觉,没有那么地招摇,但确实是骄傲而隆重的。长大后的我穿过了无数条裙子,都是素雅中缀着小小的活泼,却从不曾主动买过那样大气的裙子。我不明白,是她认为我该拥有那样的特质吗?
我工作后远离家乡,遇到了五湖四海的朋友,他们有许多特别的地方,其中有一项能力是通过口音猜中对方是哪里人。但从来没有人能猜中我的,他们说我的普通话完全听不出家乡口音。这样说得人多了,我便寻思起缘由来。后来总算找到了线索,是堂嫂的普通话影响了我。那时我还很小,而她是唯一一个我需要用普通话去交流的人,所以不知不觉中,她纠正了我的发音。如果不是那么多人惊讶地告诉我,我根本不会去发现这种小事。
有些人的存在是那么地轻盈,以至于她对你的影响微小无痕,却又绵延不断。堂嫂从不教我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了我平等与自由。很多人在一些微小的地方塑造了你,成就了你,使你变成了如今的你。我们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们是如此地不一样,又是如此地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