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王鉷的抉择(三)
一阵熟悉而犹疑的脚步声穿过王府后园的假山,传入王二耳中。他顾不得怀中尚在熟睡的翠喜,猛然坐起身来,浑身汗涔涔的。夜风掠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王鉷从书房踱出,步履略显迟疑,跟在高力士身后。经过后园时,他目光不经意向内一扫,恰与刚起身的王二四目相接。
王二眼神一缩,下意识躲闪开,心下却忍不住嘀咕:老爷这般时分出门,所为何事?正自思疑,耳边已响起翠喜带着睡意的低声咒骂:“杀千刀的!怎的突然起来?我才刚睡着……”
“好妹妹,我忽然想起桩急事,今日就不陪你了。”说着,他顺手捞起散落一地的衣衫,匆匆往身上套。
“王二!你这没良心的!”翠喜嗓音陡地扬起,“我大老远从韦府跑来,图什么?不就为见你一面?自打上回与你说了那秘密,你倒愈发怠慢起来,你……”
听见“秘密”二字,王二心头一紧,忙捂住她的嘴,贴在她耳边软语道:“是哥哥不对。回回都劳你奔波,实在辛苦。下回……下回换我去寻你,可好?”
见她不再挣动,王二这才松手,顺手理了理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玉镯子,轻轻套上她白皙丰腴的手腕。
翠喜睨他一眼,朱唇微撅,声调已软了三分:“下不为例。”
---
一路上王鉷默然跟随着高力士,穿行在宫墙夹道昏暗的影子之中。夜色如墨,长廊檐下间隔悬挂着的昏黄灯笼,在风中忽明忽灭,将他二人的影子忽而拉长、忽而揉碎,恍若幢幢魅影。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声声的回响,这脚步声不像是踏在石上,倒是像踏在王鉷的心头。他不由得缩了缩脖颈,夜风的凉意,竟比方才王府后园那阵,更要刺骨几分。
“臣王鉷参见陛下。”王鉷一挥袍袖,双手伏地,跪拜于金砖地面之上。
“平身。”李隆基语调冷淡。
王鉷起身,目光疾扫,只见杨国忠须发微乱,嘴角闪过一丝讥诮;李林甫面沉似水,眼底幽深难测;陈希烈看似淡然如常,不安的神色却在眉宇间暗自流转。
“王鉷,你可知朕深夜召见你所为何事?”李隆基神色一动,审视着王鉷的一举一动。
“臣不知。”王鉷平静道。
“不知?”李隆基顿了顿,随即指了指须发凌乱的杨国忠,厉声道:“就在方才有人行刺杨国忠,此事你可知晓?”
话音刚落,王鉷心头一紧,凝神笃定道:“竟有此事!臣实在不知!”
李隆基见王鉷反应激烈,神色稍缓:“不仅国忠遇刺,这些贼人还欲行刺林甫和希烈,只是尚未行动罢了!”
王鉷低头,默然不语。此时站在一旁的杨国忠上前一步,走到王鉷跟前,感慨道:“那贼人竟联合禁军,对我放冷箭,真是胆大包天!”
李隆基见杨国忠贸然接话,略显不悦。杨国忠见状,话锋一转:“幸亏圣上英明,已经查出主谋,为我做主!”
李隆基闻言,转怒为喜,旋即又恢复严肃神色,对着王鉷道:“王鉷,你可知主谋是谁?”
片刻沉默后,王鉷道:“臣不知,还望陛下直言。”
“主谋是邢……縡……”
邢縡二字一出,王鉷眉头微皱,但旋即便恢复如常。
“还有……”李隆基顿了顿,接着道:“户部郎中……王銲……”
王銲二字仿佛一道利刃,突然贯穿了王鉷的心口,一股寒意陡然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耳中嗡嗡作响,以至于皇帝后续的话语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指节在袖口中陡然蜷紧,直至指甲深陷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古井无波的平静。
“既然此事你不知情,那便是没有参与。朕派你和国忠前去缉拿二人。”李隆基的声音里带着试探:“如何?”
王鉷强忍心中的百感交集,喉头滚动,默默点头应允道:“臣……遵旨!”
---
邢縡慵懒地斜靠在锦榻之上。他已有好几日不曾好好合眼,如今总算能歇息片刻。正当他欲闭眼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老爷!大事不好!”
“又怎么了?”
“王大人带人把府上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是王銲吗?”
“不是!是王鉷!”
听闻是王鉷前来捉人,邢縡不由得心下一沉,既然是王鉷亲自出马,今日怕是在劫难逃。数日的奔波换来的片刻安宁就此终结,他心知已是绝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忽心生一计,慌忙唤来侍卫:“快!从后门走!”边退边扯开嗓子叫嚷:
“不要伤了王大人!不要伤了王大人……”
这几句叫嚷传到同行的杨国忠耳中,他暗忖:“邢縡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称呼王大人,莫非此次刺杀,王鉷也参与其中?今我又无端涉险,王鉷是敌是友,未可知也。”
“传我令,留活口!”杨国忠对左右呵斥道。
因心有余悸,杨国忠有意放松了抓捕的力度。邢縡一行人竟出乎意料地从后门顺利逃出。
正当邢縡暗自庆幸时,不远处又一群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还未等他看清来人,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径直射穿了他的头颅。
邢縡登时气绝。
躲在门后窥见的王二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
与此同时,杨国忠和王鉷等人慌忙从后门赶来,行至门口,见邢縡双目圆睁,一副惊慌之态,眉心插着一支禁军羽箭,瘫软倒地,不禁愕然。
杨国忠用余光瞥了一眼王鉷,见他默然不语,神态平静,不禁心下生疑:王鉷在此次行动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他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马蹄声敲击地面,杨国忠闻声,抬眼一看:“原来是高将军,国忠有礼了。”说罢便是拱手一礼。高力士抬腿下马,看了一眼王鉷,王鉷会意,拱手一礼。
“圣人怕那拿贼人狡猾,特派我另外带一队飞龙禁军在此地设伏,没想到这贼人果然欲从后门逃窜,被咱家逮个正着!”高力士扫了一眼杨国忠和王鉷,见二人并无异常反应,便一摆拂尘,悠悠道:“既贼人已然正法,二位大人随我面圣复命吧!”
王鉷闻言,躬身一礼:“此次剿贼多亏高将军助力,方能如此顺利,王鉷感激不尽。”
“王大人言重了。”说罢瞟了一眼杨国忠,见他并未有离去之意,忙催促道:“杨大人为何还不动身!”
“还有贼人未曾擒获!”杨国忠收回眺望远处的视线,霍然转身面向高力士和王鉷高声道。
“谁?”高力士道。
“王銲!”杨国忠道。
二字如惊雷炸响,直刺王鉷的耳膜。杨国忠打量着王鉷:“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