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院角那株紫藤,我亲眼看着它从瘦伶伶的一根枝条,在墙边试探着。头一年,只稀稀疏疏地缀着几串花,淡紫色,像是被水洗过,透着些怯生生的意思。我心里是有些急的,巴不得它立刻就蓊蓊郁郁地,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云,垂下累累的、繁华的瀑布。可它偏不。它只是依着自己的时序,慢慢地抽条,慢慢地长叶,在你不甚经意的当儿,才又多蔓延了一寸,那叶子才又肥腴了一分。
人世的经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总盼着“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酣畅,却忘了那脚下的路,是一步一步,沾着清晨的露与傍晚的尘,实实在在地走出来的。那些深切的悲欢,醇厚的情谊,都不是骤来的暴雨,能在顷刻间将庭院灌满;它们更像是江南的梅雨,一丝丝,一线线,悄无声息地浸润下来,待到你觉得衣角有些潮重时,那湿意早已透进了骨子里,与你的生命再也分不开了。
夜渐渐深了,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那藤萝在朦胧的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墨黑的轮廓。但我晓得,那看不见的根系,正在泥土下默默地伸展;那饱满的生机,正在每一片叶脉里静静地流淌。
明日,后日,往后的许许多多日子,它依旧会这样不慌不忙地生长下去。而我们,也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里,被光阴耐心地雕琢着,最终活成了如今的模样——这模样里,有每一日的风,每一日的阳光,和每一日不曾虚度的、温柔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