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振守了四十年渡口,过河的人改走了桥

那船是生产队打出来的木船,缺人手,村里就把他喊了过去。他那时候还小,上船先学的是怎么把船从北岸稳稳地靠到南岸,再学看水、看风、看对岸等着上船的人影。这一上去,就是四十多年。2016 年记者见到他,他六十三岁,还在黄河边上,渡船,守船。人没有换地方,只是岸上的人慢慢少了。四十多年里,河涨过,河落过,船换过,只有他这个人一直在。那时候村里缺的是个帮手,后来村里多的是个守着渡口不走的人。一条船,一个人,两岸,这行当本来就这么简单。

太阳渡在山西运城平陆县,黄河北岸,对岸是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渡口在平陆县城以西十余公里,属张村镇太阳渡村。一条河把两个省隔开,也把两岸的人连在一起。北岸的人要去南岸,南岸的人要来北岸,都得从这条河上过。河是隔断,也是通道,就看谁在河上撑船。2016 年初冬的第一场大雪过后,有记者到过这里,记下渡口 “格外安静”,已不复昔日商旅往来的繁华。雪盖住了河滩,河还在流,船还泊在岸边,上船的人少了。雪落在船上,落在河滩上,落在没有多少人的岸上。

一个渡口的功能被桥接走以后,留下来的到底是遗址、庙、一块牌子,还是那个还在船上的人?

渡口不是近代才有。太阳渡这名字,来自汉代的县名 “大阳县”,此地汉代属大阳县,渡口由此得名。村南还有一座下阳城遗址,筑于西周初期,是虢国的重邑,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城址,比 “渡口” 这个名字老得多。人们先在这里筑城,后来才在这里摆渡。这地方被选中,是因为河在这里必须过,绕不开。几千年的东西一层压一层堆在这块河滩上,渡口只是其中最薄、最靠水的一层。城是给守的人住的,渡是给过的人用的,一住一过,都是河逼出来的。

过河的不只人,还有盐。解盐南运中原,走的就是这一线渡口。相传关羽从家乡常平翻中条山,沿古盐道走到太阳渡,从金鸡堡上朝北拜了三拜,再乘小船过河去中原。渡口旁的金鸡堡有座关帝思乡庙,初建于唐天宝四年,原庙 1947 年毁于战火,现在的庙是在遗址上重修的。“金鸡夜月” 是平陆古八景之一。盐道、渡口、庙,串成一条线:河在这里,绕不过去。庙是重修的,盐道是旧的,河还是那条河。人从盐道上走,货从盐道上过,走到河边,就得换成船。船在盐道的最南头,把这条陆路接上水路。

1970 年,生产队打造了三艘木船。除了日常南北摆渡,还常和黄河沿岸各生产队的船结成船队,上行到潼关。那时候的船,运货,也运人。太阳渡的日子是具体的:船、票、菜、集。邓双荣与周二振年龄相仿,每个月要去几次三门峡,坐二振的船是首选。邓宗奇常坐客渡船去对岸三门峡赶集、卖蔬菜。客渡船票价低,航程短。菜从平陆的地里挑出来,过了河,就上了三门峡的集。一个渡口活不活,看的正是这些细处:有没有人坐船,有没有菜过河,有没有集要赶。船票不贵,航程不远,可这两岸的人,就靠这一趟一趟的船,把日子接了起来。上船的人跟撑船的人,一趟一趟,都成了熟面孔。这些事不大,可没了它们,渡口就真的空了。

三门峡黄河公路大桥通车以后,渡口不再跑长途商旅,只方便附近村民。2019 年 10 月 1 日,三门峡黄河公铁两用大桥全线通车,桥就在平陆县与三门峡市陕州区之间,全长 5663.754 米,公铁合建段 1762.733 米。人和货都上了桥,船还泊在河边,商旅不回来了。桥比船快,比船稳,也比船走得远。渡口剩下的,是附近村民,是挑菜过河赶集的人,是每个月去几趟三门峡的人。桥把人送得更远,船把人留在河这边。远的交给了桥,近的还归船。

一个地方还能不能叫渡口,最后得看还有没有人守着。遗址在,庙在,牌子在,这些都能被看见;人不一样,人得自己留下。周二振没有走,桥修了一座又一座,船还泊在河边,他还在船上。

如今到太阳渡,能看见下阳城遗址,能看见重修过的关帝思乡庙,能看见那块写着 “太阳渡渡口” 的牌子。牌子立在那儿,不是为了给谁指路,是为了让人知道,这儿曾经是个渡口。河面还是那片河面,船还泊在岸边。雪后的渡口很安静,只剩河水贴着船底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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