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一把旧口琴。
上海牌的,琴身已经发暗了,铜片上有绿色的锈迹,琴格是木头做的,边缘磨得发亮。搁在一只旧铁盒里,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旁边搁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绒布,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从我记事起,我爸每天下午都会把这把口琴拿出来。坐在阳台上那把旧藤椅里,把口琴搁在膝盖上,用绒布慢慢擦。从琴头擦到琴尾,把每一个琴格里的灰都擦干净,然后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再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搁回抽屉。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不多不少。做完了他就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从来没听他吹过。
小时候我问过他,爸你会吹口琴吗。他正擦着琴,手停了一下,说“会一点”。我说那你吹一个给我听听。他把口琴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说“不吹了”。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只铁盒发呆。
后来我又问过几回,他都是同一句话,“不吹了”。再后来我就不问了。我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吹了,留着口琴当个念想。那把口琴跟了他几十年,从我有记忆起就在那只铁盒里,换过三个住处,搬过五次家,很多东西都扔了,可那把口琴一直搁在他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从来不锁,也不让别人碰。
他走的那天,我在收拾遗物时打开了那只铁盒。口琴还在,绒布还在。我把口琴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琴身背面刻着一行字。字很小,刻得很浅,凑近了才看得清:“志明留念,1968年夏,老陈。”
志明是我爸的名字。老陈是谁,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边角已经发黄了。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军装,勾肩搭背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面。左边那个是我爸,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头发浓密,笑得很开。右边那个男人脸型方正,眉毛很浓,嘴角也翘着,搭在我爸肩上的那只手骨节粗大。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不是我爸的:“志明,等咱俩都退伍了,你吹口琴我拉二胡,搭个班子走江湖。”
我拿着那张照片去问我妈。我妈坐在沙发上,把那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老陈啊,你爸年轻时候的战友。一起当的兵,一个连队的。你爸吹口琴就是他教的。后来退伍了,老陈回了老家,你爸回了咱这儿。头几年还通信,后来断了。你爸找过他,没找着。”
“他怎么不吹了?”
我妈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些,才开口:“老陈走的那年,你爸刚学会吹一首曲子。他本来想等老陈来咱家的时候吹给他听,两个人约好了的。可老陈没来。后来你爸就不吹了。”
老陈是那年冬天走的。我妈说得很含糊,只说是出了事,具体什么事她也不清楚。我爸收到消息那天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口琴搁在膝盖上,没吹,也没收起来。第二天早上他把口琴收进铁盒,从那以后每天擦一遍,擦了三十年。
我后来花了好几年时间找老陈的线索。照片上的土坯房早就没了,部队的番号也撤了。最后我在一个退伍军人事务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个名字:陈国栋,1968年入伍,和我爸同一个连队。退伍后回了原籍,1975年冬天因公殉职。档案里没写具体细节,只记着“因公牺牲”四个字。
我找到了老陈的老家,一个偏远的村子。村子里的老人还记得他,说他退伍后当了村里的电工,那年冬天大雪压断了电线,他爬上电杆去修,脚扣滑了,摔了下来。走的时候二十五岁,没结婚,家里还有一个老娘。老娘后来也走了,房子塌了,村里把那块宅基地收了。老陈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小石碑,上面只刻了名字和日期。碑前的石台上摆着一把旧二胡,琴筒裂了,琴弓搭在琴弦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把那张照片和那把口琴带到了老陈的坟前。口琴搁在二胡旁边,一左一右。我蹲在碑前坐了很久,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野草哗哗响。我从兜里掏出我爸那本旧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他走之前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志明,这把口琴擦了三十年,擦得亮亮的,就等着哪天见到你了,给你吹一首。你教我吹的那首曲子我练了半年才会,可你还没听过。”
我把那页日记撕下来,叠好,压在口琴下面。风把纸片吹得翘起一角,又落回去。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旧口琴在碑前安安静静地躺着,铜片上的锈迹被太阳照得发亮,像有人刚刚擦过它,琴格里的灰一粒不剩,干干净净的,等着什么人把它拿起来,吹响。
后来每年清明我都去老陈的坟前坐一会儿。那把口琴还在,绒布也还在。有一年我发现口琴旁边多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掐灭的,烟蒂上沾着泥。不知道是谁放的。我坐在碑前,想起我爸每天下午擦口琴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其实一直在吹。那十分钟的擦拭,从琴头到琴尾,每一格琴孔都擦过,就是他的曲子。他吹给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吹了三十年,一天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