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罗兰和贝多芬之间相差了九十多岁，将近一个世纪。对他来说，贝多芬的音乐和精神力量，不仅是他童年的伴侣，也是他人生困境中的支撑。可以说，罗曼·罗兰是贝多芬的粉丝，是带着对这位天才音乐家深深的理解和共情写下的这本书。
贝多芬被称为“乐圣”，也是“维也纳三杰”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莫扎特和海顿。大家可能知道，作为一个音乐家，贝多芬几乎半生都在与他的耳疾作斗争。罗曼·罗兰说，贝多芬的一生就像一个雷雨天——“先是一个明静如水的早晨”，而后突然之间出现了雷吼、狂风，但这些并没有损害“白日的清纯之气”，“欢乐依然是欢乐，悲哀永远保存着一缕希望”。
读完贝多芬的传记之后，我们可能也会像罗曼·罗兰一样，觉得贝多芬不只是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一个超级勇者，也是一个凡人。所以，罗曼·罗兰说，对受苦和奋斗的人而言，“他是最大而最好的朋友”。而这也是我想把这本书分享给书友的其中一个原因。
接下来，我们来了解一个充满力量，又是个凡人的贝多芬。为了尽可能地为书友还原一个更立体的贝多芬，在解读过程中，我从扬·斯瓦福德的《贝多芬传》中选取了一些典型故事作为补充。这个版本的《贝多芬传》是目前我读过最长、最厚的一本，足足有800多页。其中包括非常详尽的音乐解析和对贝多芬生活的细致刻画。
好，那我们开始正式地了解贝多芬的人生。
一、出身&小时候
罗曼·罗兰在书的开头，就描绘了一幅贝多芬的肖像：身材短小结实，一张土红色的宽大的脸，黑头发，异常浓密，好像从来不梳头，形成一个爆炸头。眼睛射出一道犷野的光，眼中燃烧着奇异的威力，是非常有震慑力的。微笑起来很美，但又有点粗野难看。脸色变化无常，有时脸上的肌肉忽然隆起，血管膨胀，嘴巴发抖，就像莎士比亚书中的李尔王。
听完这段描写，大家脑海里是不是有了一幅贝多芬的肖像图？不过，这是他长大之后，经历过岁月磨砺之后的样子。接下来，我们往前追溯来了解一下贝多芬的出身和小时候。
1.出身背景
贝多芬全名叫作路德维希·凡·贝多芬，1770年12月16日出生于德国波恩。波恩人非常热爱音乐。在那里，音乐无处不在，不管是市民还是村民，是士兵还是劳动者，他们几乎都热爱音乐。热爱到什么程度呢？你会在一个破旧的农舍里听到琴声，也会在城市广场边上看到演奏。这种音乐环境，也许正是孕育天才最初的土壤。
备注：贝多芬出生日并无官方文件记载，但他的受洗日是1770年12月17日,而当时的传统是孩子出生后第二天受洗,由此推断其生日为1770年12月16日。
关于贝多芬出生的年代坐标，我们来大概地了解一下。1770年，歌德还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读法学博士；这一年，也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初期；在美国，波士顿大屠杀成为美国革命的导火线，五年之后独立战争爆发；在法国，14岁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来到法国皇宫，嫁给了路易十六；在中国，这一年是乾隆皇帝的60大寿，他还不曾料到大英帝国使团在二十多年后就要到来了。
那关于贝多芬的家庭，他父亲是一个男高音歌手，而且还是一个酗酒者。母亲是一个女仆，最初嫁给了一个男仆。这个丈夫去世之后，她改嫁给了贝多芬的父亲。
这里还有必要提一下贝多芬的祖父，他的祖父和他同名，也叫路德维希·凡·贝多芬。祖父通过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宫廷乐长，而且擅长经商，给了家人比较富足的生活。贝多芬3岁时，祖父去世，但对他来说，祖父是一位引领精神的人物。所以，贝多芬一辈子都保留着祖父的一幅画像。
其实，贝多芬家在祖父掌管时并不穷，只是后来到他父亲这里时，家境就慢慢地没落了。
2.坎坷童年与音乐之路的开始
贝多芬的父亲一直希望他成为莫扎特那样的神童，4岁时，就让他整天练琴，甚至用暴力逼他练习。莫扎特呢？是3岁学琴，6岁作曲，并且开始旅欧巡演，9岁就写交响乐了。但是，贝多芬小时候看不出有音乐天才的迹象。
而且，他还比较顽皮。父亲不在家时，他就会偷跑出去玩。据说，贝多芬小时候就会沿着波恩的莱茵河边散步。后来，终其一生，他都保持着散步的习惯。不能小看这个习惯。后来，在贝多芬患上耳疾之后，正是散步，让他在森林、田野中思考、构思作品，也被自然治愈着。
这里也提醒大家，不要觉得小孩子不练琴，你就很烦恼。你看，连贝多芬小时候都不想练琴。
不过，经过学习之后，贝多芬进步得飞快，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赚钱糊口了。10岁时，已经有人付费看他的演出。这时的贝多芬，同学们对他的印象是邋遢、沉默、内向，走路总是斜着走。有人当时跟他说，他怎么又这么脏，应该要保持干净整洁。你猜他怎么回答的？他说：“等我成了绅士，没人会管这些。”可以说，小时候的贝多芬已经对社会地位产生一种认知，已经有出人头地的想法了。
11岁时，贝多芬父亲让他退了学，然后他加入了宫廷剧院的乐队。13岁时，他成了管风琴手。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少年音乐家了。
除了这些工作，贝多芬父亲还会带着他去贵族家演出，有一次甚至到了荷兰。贝多芬在那里的音乐会上进行表演，获得了人们巨大的肯定。
1787年7月，贝多芬不到17岁，母亲因为肺病离世。对贝多芬来说，他的母亲是一位慈爱的母亲，也是他最好的朋友。贝多芬的另一位传记作者说，在贝多芬的童年时期，除了母亲给的温暖和他的音乐之外，就只有邋遢、劳累和平凡。
贝多芬的母亲离世之后，父亲酗酒更加严重，而且还负债。于是，贝多芬承担起了一家之主的责任，包括照顾两个弟弟。
3.崭露头角
贝多芬父亲希望他成为神童的梦想并没有实现，但贝多芬在短时间里获得了巨大发展，很快便崭露了音乐天才。此外，贝多芬在音乐教育方面获得的资源也比一般人要优渥。其中一个导师叫作克里斯蒂安·戈特洛布·涅夫。他是波恩宫廷剧院的音乐总监，也是一位作曲家、管风琴家和作家。贝多芬从10岁开始跟着他学习。涅夫在教他音乐的同时，也给了贝多芬美学方面的指引。这对贝多芬影响非常深远，让他不满足于写流行音乐，一直秉持着高度的艺术理想。
青少年时代，贝多芬已经在波恩的一个贵族布罗宁家担任家庭教师。布罗宁家是贝多芬在母亲离世之后，唯一能获得温暖的地方。他在这里教比他小两岁的布罗宁小姐音乐和诗歌，这位姑娘是贝多芬的童年伴侣。他曾说布罗宁一家是“我年轻时的守护天使”。在这个地方，贝多芬的脾气可以变得不那么顽固，可以更快乐和亲切，而且也更合群一些。
后来，布罗宁小姐嫁给了韦格勒医生，夫妇俩和贝多芬做了一辈子的知己。贝多芬耳聋之后，跟谁都不敢说，最开始只告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韦格勒医生，另一个是牧师朋友。
贝多芬的音乐才华让他在波恩的贵族圈里赢得了不少支持者和赞助人。后来，他在1804年创作了一首著名的乐曲《华尔斯坦奏鸣曲》，就是题献给赞助人华尔斯坦伯爵的。
《华尔斯坦奏鸣曲》就是大家熟悉的《黎明奏鸣曲》，是贝多芬六大奏鸣曲之一。这首乐曲充满了田园气息，在田园气息里，我们可以听到贝多芬独有的个性、情感与戏剧力量。
贝多芬在20岁之前没什么突出成就，作品目录的第一号作品也是1795年创作的，也就是他去维也纳的第三年创作的。不过，其中一些作品却能显示出，他是一个拥有无限创造潜力的少年天才。其中包括两首康塔塔：《约瑟夫康塔塔》《列奥波德康塔塔》。康塔塔听起来好像一种甜品，但它其实是一种古老的大型声乐艺术，或者说声乐套曲，里面包含合唱、重唱、独唱，同时包含剧情表演。
二、征服维也纳&当头棒喝
1.前往维也纳
贝多芬在波恩这个地方生活了22年。原本他的人生轨迹看起来，应该是会一直待在波恩，然后像他的祖父一样成为宫廷乐长。但是，社会形势引发的战争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1792年，战事向波恩蔓延。这时，贝多芬跟其他很多人一样选择了离开家乡，到“世界音乐之都”维也纳。也就是这一年年底，贝多芬的父亲也去世了，原因大概和他酗酒有关。
其实，16岁时，贝多芬去过一次维也纳。就是那个时候，他见到了莫扎特，而且还给他演奏了曲子。当时，莫扎特已经是维也纳音乐界的领袖人物。据说，莫扎特听完贝多芬的一个即兴演奏，对在场的人说：“注意这个人，以后他会名震天下。”
时隔好几年，贝多芬如今又重返维也纳。而在这之后的三十多年，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除了一些短暂的旅行，他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2.师从海顿&名声高涨
贝多芬到维也纳之后跟着海顿学习。1790年，海顿前往伦敦，在途经波恩时，他遇到了贝多芬。海顿也是一位音乐大师，被后世称为交响乐之父。当时，他已经名满天下。
开头我们提到的“维也纳三杰”就包括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这三位音乐家是维也纳古典乐派代表。贝多芬被认为是把古典音乐推向顶峰，而且开启了浪漫主义时代的一位音乐家，是一位承前启后的人物。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不同，古典主义受到当时启蒙运动的影响，比较注重理性和规范，而浪漫主义则崇尚自然、个性，重视情感的表达。
跟着海顿学习之后，贝多芬成长为更成熟的作曲家。但贝多芬跟随海顿正式学习的时间，人们猜测可能只有1793年。之后的几年，他们还有联系，有时一起开音乐会。
不过，海顿不太喜欢贝多芬音乐风格上的激进，贝多芬也因此耿耿于怀。即使这样，贝多芬的早期作品仍有大量模仿海顿的痕迹，比如，《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G大调钢琴三重奏》都是采用海顿创造的形式创作的。
贝多芬刚到维也纳，可以说是相对顺利的。他在1792年年底到维也纳，在1793年初就成了这个城里的一位演奏大师。到1794年，他已经是维也纳最火爆的钢琴家。
另外，他还以众筹的方式出版了第一批作品。也就是说，让贵族预购他的乐谱，然后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乐谱上出版。这让他赚了不少钱，并且在贵族的圈子里打开了局面，收了更多的贵族学生。贝多芬延续了童年的谋生经验，就是在贵族中寻找支持者和赞助人。他虽然脾气火爆，但天赋异禀，贵族们都以成为他的朋友为荣。
那时，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如果有朋友陷于窘境，而他的钱又不足够帮忙，那他只需要坐在书桌前，一会儿就能解决对方的困难。可想而知，这时贝多芬的受欢迎程度。当然，在这里也可以看出，在人们评价的高傲、粗野的外表之下，贝多芬隐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接下来的一两年，是贝多芬比较春风得意的时期。他出版作品，参与各种音乐会、演奏会、旅行演出，以及受到一些创作委托。很忙碌，但也很顺利。
不到30岁，贝多芬在维也纳已经被看成与海顿、莫扎特并肩的三大古典音乐大师。
3.命运的当头棒喝
但是，好景不长，命运很快来敲门了。就像《命运交响曲》中的那段旋律——噔噔噔噔，命运在敲门，而且是一记当头棒喝。
1796年，贝多芬26岁。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经常耳鸣，听力开始衰退。他害怕别人发现，所以不敢和别人交往，躲避一切交际，小心翼翼地把这个秘密藏起来。直到1801年，也就是大概5年之后，他才告诉两个朋友。前面我们提到过，一个是韦格勒医生，另一个是阿门达牧师。他在一封信里说：“我的敌人们又将怎么说，他们的数目相当可观。”他说自己在戏院里，要坐在贴近乐队的地方，不然就听不到乐器和歌声。
在这里，我们发现，他最担心的是别人知道他耳聋了，作为音乐家没有前途了。可能很多朋友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贝多芬耳聋了还可以作曲？这就要讲到音乐中的一个概念，叫作内心听觉。什么意思？就是音乐家有一种内心听觉，他可以听到心里出现的音乐声，并把它记录下来，跟耳朵是否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没有关系。好的音乐家心里住着一个管弦乐队，他可以把构思的一首交响曲丝毫不差地记录下来。
在贝多芬耳聋的过程中，可以看到一个人的性格对身体的影响。贝多芬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有一次，他和一个男高音争论音乐问题，接着对方离开后又跑回来敲门。这时，贝多芬已经在专心工作了。被打扰的音乐家顿时暴怒起来。他从桌子前跳起来，然后气得痉挛，趴倒在了地上。站起来之后，他发现耳朵忽然听不见了。这是他首次体验到耳聋的感受，之后的情况，就是症状时好时坏。
患上耳疾之后，他看了一个又一个医生，接受各种治疗。其中包括很多没有明确科学依据的方法，比如，用水蛭、温泉浴、冷水浴，甚至用树皮绑在手上。但是，治疗都不见效。
在维也纳郊区海利根斯塔特休养期间，贝多芬写下了著名的“海利根斯塔特遗嘱”。这时，他不仅要面对耳疾，而且正遭受失恋的打击。这篇遗言现在出现在德国的中小学课本中，鼓励了一代一代的年轻人。他说：“当我旁边的人听到远处的笛声而我听不见时，或他听见牧童歌唱而我一无所闻时，真是何等的耻辱！”
这时的贝多芬濒临绝望，差一点用自杀收场。但是，他说：“是我的艺术，就只是艺术留住了我。在我尚未把我感到的使命全部完成之前，我觉得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他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不屈服于命运……耳聋迫使他成了一个哲学家。
所以，这个时期，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就是1798年～1799年创作的《悲怆奏鸣曲》。曲子中透着愁苦和悲剧性的力量。
贝多芬32岁之前，也就是1802年前的作品被划分为早期作品。早期作品基本是充满纯真、热情、青春和希望的，而且大多是古典主义风格。但《悲怆奏鸣曲》不一样，它不仅音乐优美，更反映了真实的内心情感，为古典音乐加入了悲剧性。它采用独特的音响，是一种充满情感的演奏方式，立刻捕获了人们的心。当时，“悲怆”风靡欧洲，引起了人们持续的关注，各种沙龙和音乐会都在演奏它，贝多芬的名字因此传遍了欧洲各地。它不但开启了贝多芬的新时代，更是创造了一种新的音乐风格，那就是浪漫主义。贝多芬把音乐的古典时代带领到了浪漫主义时代。
大部分作曲家的早期作品都是模仿和学习之作，模仿师长、崇拜的作曲家，或者学习当时的权威作品。贝多芬也一样，他的早期作品学习海顿的模式、莫扎特的方法，模仿当时流行的均衡、清晰、典雅的古典主义曲风。但很快，他的个性就流露了出来。他不愿只写优美、典雅、供欣赏的美好音乐，他还要表达自己最真实、最痛苦的情感和经验。这在早期的“悲怆”中就流露了出来。从他开始，音乐不再只是供欣赏和社交的客厅艺术，而是变成了个性化的情感表达。音乐开始探索人类情感的丰富与深邃。
三、情感纠葛&创作成熟期
那在身体方面，其实，贝多芬不仅仅是患上耳疾，他的整体健康也在年复一年地持续恶化。比如，他患有胃肠道疾病，经常腹泻、头痛、发烧，而且听力也在不断恶化。即使如此，他仍旧持续创作；而他的作品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于情感的影响。
1.爱情：从理想到幻灭
贝多芬一辈子没有结婚，但爱情生活十分丰富。他性格热情、敏感、容易动情，容易陷入恋爱。罗曼·罗兰是这样描述他的：“他不断地钟情，如醉如狂般颠倒，他不断地梦想着幸福，然而立刻幻灭，随后是悲苦的煎熬。”
这里，我们来重点讲一下在他的作品中留下重要印记的两位女士。
第一位是朱丽埃塔·圭恰迪妮。《月光奏鸣曲》就是题赠给这位女士的。其实，《月光奏鸣曲》描写的不是月光，而是献给恋人的爱情乐章。那时，贝多芬大概31岁，朱丽埃塔是他的学生。与她相恋的时光，贝多芬非常幸福。
不过，这幸福非常短暂。对这段感情，贝多芬自卑于自己的残疾，而且也因为门第悬殊，他们没能进入婚姻。后来，朱丽埃塔嫁给了一位伯爵。感情挫折让贝多芬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当时，他已经被耳聋摧残了心灵，接着又被爱情摧残。上面提到的“海利根斯塔特遗嘱”就是在这个时期写下的。
但是，贝多芬的性格是不屈服的。他想在“音乐王国”占得一席之地，不甘心就这样屈服于命运。所以，他活了下来，并将痛苦转成创作热情，注入音乐之中。
接着，1803年，他创作了《第二交响曲》。这时，早前的忧郁和阴霾在音乐里一扫而空，表现出的是一种力量，具有贝多芬特有的战斗性，是充满意志力和希望的。
此时，法国大革命已经来到了维也纳。贝多芬一向关注时代和政治事件。他热爱共和原则，主张自由与民族独立，希望拿破仑建立法国普选制度，认为这是人类幸福的基石。于是，在1804年，他创作了《英雄交响曲：波拿巴》。这是一首革命性的交响曲，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革新，篇幅近45分钟，情感汹涌奔放，节奏与和声新颖而自由。其中第三乐章采用了谐谑曲。谐谑曲的特点是节奏活泼、情绪幽默诙谐。后来谐谑曲作为第三乐章成为贝多芬的特征，也被后来的马勒等大量交响曲作曲家模仿。但是，紧接着拿破仑称帝，贝多芬听到这个消息后气得擦掉了原稿上的标题，把名字改成了《英雄交响曲》。原本代表称颂英雄的曲子，意义转变成了对那个“死去”的英雄的纪念。
1806年，36岁的贝多芬再次陷入热恋，对象是他朋友的妹妹特雷泽·特·布伦瑞克。特雷泽曾经跟贝多芬学过钢琴，很早就喜欢上了他，应该相当倾慕他的才华。特雷泽在后来的回忆里说“我的心被他的歌和目光浸透，感到生命的丰满”。也就在这一年，他们订婚了。
所以，这一年贝多芬灵感勃发，一口气写完了《第四交响曲》。《第四交响曲》是他人生中难得的岁月静好的乐章，散发着芳香，像田园牧歌一般迷人。罗曼·罗兰说，这首曲子像一朵精纯的花，蕴藏着贝多芬一生比较平静的日子的香味。
在这段岁月中，因为受到感情的滋养，贝多芬的外在表现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人们说，他兴致很好，处世接物彬彬有礼，穿着也很讲究，看起来是个很健康的人，甚至不觉得他有耳聋。这个时候的贝多芬，就像雄狮藏起了利爪，性情就和创作的这首曲子一样，是温柔的。
这段美好的爱情影响了贝多芬四五年的时间，催生了不少杰出的音乐作品，比如，有献给特雷泽哥哥的《热情奏鸣曲》，还有《第五交响曲》《田园交响曲》等等。
这些作品被看作贝多芬中期，也就是成熟期的代表作。其中《热情奏鸣曲》被看作是他中期创作的顶峰，甚至是贝多芬的最高艺术成就。一些乐评人认为“热情”这个巅峰贝多芬自己也没能超越。此外，它也是最难的钢琴曲之一，200多年来一直活跃在古典音乐会的舞台上。
这里的《第五交响曲》也值得提一下，它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命运交响曲》。它被看作是交响曲的代表作。交响曲由海顿创立，经过莫扎特发展，到贝多芬手中发展到了巅峰，以至于后来的作曲家都在模仿贝多芬，但很少能超越他。因为有贝多芬这座大山，后来，勃拉姆斯一直都不敢碰交响曲，直到40多岁才发布《第一交响曲》。
之后是1812年，42岁的贝多芬创作了《第七交响曲》，它和次年创作的《战争交响曲》被看作是贝多芬创作成熟期的终结。接着，贝多芬就进入了创作晚期。
贝多芬一共写了9部交响曲，把交响曲写到了历史顶峰，以至于后来9这个数字成为大作曲家的魔咒，大师们都是写到“第九交响曲”就离世了。也就是说，贝多芬写了9首交响曲，后来的舒伯特、布鲁克纳、德沃夏克等等也都只写了9首，即使像舒伯特、马勒写到第十首，也都是未完成就去世了。因此，后世把“第九交响曲”看作是作曲家的魔咒。
此外，贝多芬交响曲的另一个特点，特别有意思，好像自然界有阳性和阴性之分，贝多芬的13579单数的交响曲，风格大多是阳刚的、英雄主义的、男性气质强烈的，而2468双数的交响曲，则是温柔的、陶醉的、田园牧歌式的。它们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英雄完成人生大战之后，处于休息状态，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并在自然中陶冶情操，准备着后来的新征程。
我们回到贝多芬与特雷泽的这段恋情。这段恋情的美好和贝多芬人生的其他欢愉一样，没有持续多久，大概结束于1810年。其具体原因并没有公诸于世，看起来像是无疾而终。人们猜测，也许是因为没有财产，也许是因为地位不同，也可能是贝多芬的个性偏执影响了两人的关系，反正最终婚约毁了。
与特雷泽分手之后，贝多芬的仆人三天找不到他，后来在花园的偏僻角落发现了他，他不吃不喝，失魂落魄。爱情像音乐一样，是理想主义的，但婚姻却包含世俗，这或许是他的爱情屡遭失败的原因。
在这之后，贝多芬生活上又开始不修边幅，也更放纵自己的暴烈和粗犷的性情。但是，贝多芬似乎一辈子都没有忘记这段感情。在他的晚年，他的朋友看到贝多芬抱着特雷泽的肖像哭泣和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朋友再去看贝多芬，他在弹钢琴。朋友跟他说：“今天，我们朋友脸上全无可怕的气色。”贝多芬回答：“因为我的好天使来访问过我了。”
说完特雷泽，我想起贝多芬的另一位女学生特蕾莎。特蕾莎全名叫作特蕾莎·玛尔法蒂。特蕾莎去世之后，人们在遗物里找到了一份未出版的贝多芬手稿，是一首钢琴曲《献给特蕾莎》。后来拿去出版的时候，抄谱员把标题写错了，写成了《献给爱丽丝》，所以这首曲子就以这个名字广为流传。不论名字是特蕾莎还是爱丽丝，乐曲描绘的是一个永恒的、优雅的少女。
几乎所有音乐家都一样，他们流传最广的乐曲往往是最简单、最亲民的，而并不一定是他艺术成就高的代表作。
此外，在贝多芬的情感故事里，有一桩著名的悬案，就是他的一封匿名情书《致永恒的恋人》。人们一直不知道这位永恒的恋人究竟是谁。200年来有各种猜测，但仍旧没有确定的答案。它也就成了一个永恒的谜。
2.与歌德：从惺惺相惜到分道扬镳
虽然爱情把贝多芬抛弃了，但此时的贝多芬正当盛年，他的荣耀已经到来了，人们纷纷为他的力量震慑和倾倒。歌德也要设法认识贝多芬。他们互相佩服，但性格不同，不太投机。贝多芬比较暴烈，而歌德更含蓄谦和。1812年，两人终于见面，可是结果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愉快。
那天他们一起散步，在回程的路上遇见了奥地利王室。根据贝多芬的记录，当时歌德挣脱了他的手臂，站到了路旁，弯着腰，手上拿着帽子。贝多芬让他快走，他还是站着一动不动。然后，贝多芬就背着手，向王室贵族们走过去。事后，贝多芬说自己大大地教训了歌德一通。于是，这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也没有再联系过。
3.声誉顶峰：来自应时之作的推动
1814年，贝多芬的个人声誉到达了顶峰。这一年也是划分贝多芬中期作品的截止年份。当时，有一首作品令他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但是，这首作品并不是如今被看作他最了不起的《第五交响曲》《热情奏鸣曲》，而是另一部应景的革命作品《威灵顿的胜利》，也叫作《战争交响曲》。威灵顿公爵是英国的著名将军，率军在西班牙维多利亚打败了拿破仑军队。捷报传到维也纳，全城上下都沸腾了。
这部交响曲的音乐，形象地描绘了战争场面。里面有战斗、冲锋和胜利的交响曲，枪炮声此起彼伏，乐队也尽可能地发出巨响。它之所以非常吸引大众，除了是应景之作，也体现了当时的科技水平。里面除了有代表炮声的鼓，还使用了特殊的摇振器模仿步枪袭击的声音。这场音乐会的效果呈现集合了当时非常多的著名音乐家，比如，莫扎特的对手萨列里、歌剧大师梅耶贝尔都来打鼓，贝多芬还笑梅耶贝尔总是慢半拍。
但是，贝多芬在日记本里说《威灵顿的胜利》是一首投机取巧、俗套、噱头十足的作品。这首曲子普罗大众十分受用，但对于贝多芬本人而言，它在艺术上并无突破。现在贝多芬作品目录上，也几乎看不到它了。
四、晚年：与命运的战斗&创作晚期
在这样盛大的光荣之后，贝多芬的人生到了急转直下的晚期。可以说，他的晚年是一个悲剧。
1.健康每况愈下
身体方面，贝多芬的健康每况愈下。他的耳朵几乎完全聋了，从1815年秋天起，和别人基本只剩下笔上的沟通。而且他还陆续受肺病、关节炎、黄热病、结膜炎等各种疾病的困扰。他几乎很少有完全健康无忧的时候，各种疼痛都在折磨他。
后来，在1822年的一个演出预奏会上，贝多芬要求自己指挥最后一次，但指挥造成了场面的紊乱与骚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东张西望，想从别人的表情里寻找答案。他的助手申德勒写字条跟他说：“恳求您勿再继续，等回去再告诉您理由。”贝多芬看到后，可能意识到问题所在，于是喊了一声：“快走！”他马上跑回家，然后倒在榻上，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申德勒说，这个状态，他一直保持到吃晚饭的时候。吃晚饭时，他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非常痛苦。
这件事对贝多芬的打击应该说是非常大的。我们旁人看到这段经历，可能也能感觉到音乐家的心碎了。好像上帝给予他巨大的才华和名声，却也夺走了他的幸福和健康。
2.生活困窘
除了健康堪忧，晚年的贝多芬一直被缺钱困扰。他的晚期作品太难懂，几乎卖不出去。比如，其中一首曲子的预约购买人只有7个人，但他的每首曲子可能都需要花费三个月的时间创作。1818年，贝多芬说自己差不多到了行乞的地步，他得通过工作换取面包。对他来说，当创作只是为了赚取面包时，就变成了一件苦差事。而且他往往不能出门，因为靴子长洞了。另外，他还欠了出版商不少债务。而原来给他赞助年金的贵族不是去世，就是濒临破产。所以，贝多芬的整个经济状况陷入了困境。
这个时期，贝多芬也越来越邋遢了，常常穿得又脏又破。有次，因为健康情况又恶化，他就去巴登治疗。巴登离维也纳二十多公里。他仍旧喜欢在森林和田野间散步。有一天，他外出散步，没留神走着走着迷路了。他想认清自己所在的位置，而且刚好饿了，想找些食物，却被警察当成鬼鬼祟祟的流浪汉给抓了起来。他对警察说：“我是贝多芬！”警察回答：“你是个流浪汉。贝多芬不像这样。”然后，贝多芬被抓进了警察局。
警察报告长官说：“他一直喊叫说他是贝多芬，但他衣衫褴褛，没有帽子，穿着旧大衣……没有办法认出他。”
后来，贝多芬要求当地乐长来指认他，所以结果是，直到深夜，当地乐长来证明他的身份，并且把他带回了家。
3.情感寄托：与侄子的纠葛
到了晚年，贝多芬不再谈恋爱，但像他这样感情强烈的人，总是要寻找一个情感寄托的。
1815年，他的其中一个弟弟逝世，留下了一个9岁的儿子卡尔。贝多芬把最后全部的温情都灌注在了侄子身上。
贝多芬的弟弟在死前任命贝多芬和卡尔的母亲共同监护儿子。贝多芬觉得卡尔的母亲是个坏女人，不能让卡尔跟着她长大。于是，他开始与卡尔的母亲争夺抚养权。他像个老父亲一样，为卡尔筹划未来的前途，想给他良好的高等教育，希望他长大后成为学者或者艺术家。他还专门存了一笔钱指定给卡尔继承。在往后的年岁里，不管贝多芬多缺钱，或者卡尔让他多气愤，他都几乎没有动过这笔钱。
不过，后来卡尔令贝多芬非常失望。最早的时候，卡尔是个挺聪明、得体、品味不错的孩子，但是慢慢地越长越歪了。他不仅赌博欠债，在1826年时，还试图往自己头上开一枪，结果并没有把自己打死，却差点要了贝多芬的命。贝多芬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身体状态变得更加糟糕。
其实，卡尔个性的形成，和他自己的原生家庭有关，也与贝多芬的暴躁、猜疑，以及对他的严厉、控制也有关系。他虽然很爱卡尔，但从教育的方式和结果上来说，并不尽人意。
贝多芬和侄子相处的时光中最美好的画面，可能只停留在一幅画作之中。那时，卡尔大概12岁，他们一起在乡间生活。油画里，贝多芬拿着草稿本和铅笔坐在乡间的地上，卡尔躺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下。大家想象，这个画面是不是很美好？但是，这幅画后来丢失了，就像贝多芬在卡尔身上倾注的希望——与自己相依为命、相互滋养的寄托，最后都消失了。
4.最后的巨作：《第九交响曲》
回到贝多芬的创作上。这样一个高傲而独立的天才一直与维也纳格格不入。对贝多芬来说，这里是个浮华的城市。到了贝多芬晚年，维也纳人追捧优雅轻盈的罗西尼，已经快忘了贝多芬。
关于贝多芬的晚期作品，一直存在争议。到了晚年，他的创造力并未随身体的衰竭而渐弱。创作晚期于他是另一个蜕变期、一个实验与转型期。只是时间不够，他的后期风格未见成熟身已先卒了。
我觉得贝多芬的晚期作品是复杂的，幽默感和沉思冥想的气质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反讽的气质。也许正因为如此，评论家觉得难以理解。但我个人觉得，他的一些晚期作品是很好听的，而且很感动我。
贝多芬的晚期代表作，有弦乐四重奏《大赋格曲》《第九交响曲》，还有一些奏鸣曲。这些作品听起来确实有点疯狂，在现在也属于非常前卫的作品。这些作品在当时无人理解，评论对其很反感，觉得太恐怖。贝多芬称这些给差评的人都是“蠢驴”。这样的作品当然无法畅销变现，但他完全不理会，他已经进入“自由王国”，他的人生使命就是实现自己的天才。一直到近现代，它们才得到公正的评价。音乐家斯特拉文斯基认为，《大赋格曲》可谓是“最伟大的音乐”，并且称“这绝对是首当代音乐，而且永远都会是当代”。
这里我们重点说一下《第九交响曲》。它传达的是一种团结的概念，也是一首革命性的交响乐。
交响曲最初是从人声音乐分离出来的。最早的交响曲，指的是合奏或合唱，后来脱离了人声，专门指器乐合奏曲。但是，贝多芬重新把人声加入了交响曲。我们现在的CD（唱片）每张可以容纳的音乐时间大概是72分钟。为什么是72分钟？有一种说法是，因为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是72分钟。由此也可见，这首交响曲在音乐界的地位。
此外，德意志帝国首任宰相俾斯麦曾把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带到德国战场；希特勒在《第九交响曲》的音乐声中自杀；指挥家伯恩斯坦曾指挥《第九交响曲》庆祝柏林墙被推倒，两德重归统一；1977年，美国宇航局将《第九交响曲》装入“旅行者”号宇宙飞船，向太空播放，可见“贝九”在人类文明史上至高无上的地位。
当然，这样一首革命性的交响曲写作起来是很有难度的。贝多芬的助手申德勒说，这首交响曲的第四乐章贝多芬写得非常挣扎，有一天却像忽然开了窍，高呼“我找到了，我刚刚找到了”。而如何将席勒的诗歌《欢乐颂》穿插进交响乐，曾经令他大费脑筋。
1824年5月7日，《第九交响曲》在维也纳首演，随即获得了巨大成功，雷鸣般的掌声达到五次之多。当时，贝多芬已经完全聋了，他在台上指挥，背对着观众，听不到人群的欢呼和掌声。这时，女高音歌手走过来，拉着他转身面对观众，他才看眼前的盛况——全场起立、挥舞着帽子向他鼓掌。在掌声与泪光中，人们相信此时的贝多芬依旧信奉英雄主义，赤子之心矢志不渝。
前面我们讲过，贝多芬因为听不到，彩排指挥时发生过混乱，而这里，我们知道贝多芬的这次演出非常成功。但我们却很难知道，这“成功”两个字背后，他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五、终点：艺术长存，人生短暂
演奏会虽然很成功，但是在经济上并没什么盈利，音乐家的物质生活仍旧窘迫，贫病交加。
1826年11月，贝多芬为卡尔的前途在外地奔波，然后在回程的途中又病倒了。他让卡尔去找医生，而卡尔一出去就忘了这个事，直到两天之后才想起来。这时，一方面医生来得比较迟，另一方面，他的病本身已经很重。他的肺部感染了炎症，有窒息、咯血的症状，并且无法入睡。
在这之后到次年的2月中旬之间，贝多芬做了三次手术。在等待第四次手术时，他说：“我耐着性子，想道：一切灾难都带来几分善。”
病情一再恶化，大师终于走到了人生的终点。1827年3月26日，一个雷雨交加的天气，贝多芬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去世时，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书中说“一只陌生的手替他阖上了眼睛”。
贝多芬孤独离世，但葬礼之时，据说来了两万人参加，维也纳的所有学校也都停课表示哀悼。
音乐家离开了，却持续地影响着世人，正如贝多芬曾用拉丁文写下的一个曲子的主题：ars longa, vita brevis 。这句话源自古希腊医师希波克拉底，意思是：艺术长存，人生短暂。
讲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杜甫的一句诗：“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觉得，用它来表达贝多芬的人生很是恰当。
好，《贝多芬传》我们讲完了。我在读贝多芬传记的时候，时时为他惋惜。或许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带着自己的使命而来，贝多芬的性格、耳聋，或许都是为了帮助他完成自己伟大音乐家的使命。因此，他才活得如此大开大合、灼热奔放，他的音乐才如此扣人心弦。
到了21世纪，我们听古典音乐，似乎听的更多的是莫扎特、巴赫，贝多芬稍稍被冷落了。但是，在20世纪，在那个战争年月里，贝多芬激励着人们在困境中爆发战斗的激情，爆发更强大的生命力，激励人们追求真理，不与命运妥协。
那到了相对和平的时代，我们是否还需要贝多芬？仿佛浪漫的年代过去了，这个浮躁的世界，坚固的事物都面临烟消云散。我们习惯低调、内敛、优雅、闷骚，我们躺平又不甘心，我们没有热烈的青春，逃避激烈的情感，人生显得更虚无，生命轻得难以承受。
在这样的时代，来听听贝多芬吧。这样孱弱的人生会被贝多芬震撼的。在他的世界里没有虚假的笑容，没有不痛不痒的装饰，没有泛泛而谈。他如此真实！他的音乐与人性都绽放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时代在变，但人性与自由的精神不会变，在任何年代，在生命的不同时刻，贝多芬都会给予我们启发与滋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