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传之齐灵云(33)

第二天清晨,陈观海醒来时精神好了大半,只是脑子还有些发懵,坐在矮榻上愣了好一阵才慢慢想起昨夜的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眉心,长出一口气,嘴里嘀咕着“这回真得找个庙拜拜”,把李英琼逗得直乐。

我留他在落雁谷多歇几日,他摆手说不用,说自己身子骨硬朗得很,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临走时他从石穴角落翻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说是前阵子在黔滇一带游历时收的几株野生灵芝,品相虽不算顶好,但药性很足,让我带回峨眉交给药堂入药。我收下布包,三人便辞了他御剑北归。

回程路上李英琼心情格外好,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飞得忽高忽低跟放风筝似的。周轻云被她晃得眼晕,忍无可忍地加速飞到了前面去。我在后面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较劲,忍不住摇头失笑。

回到峨眉已是午后,我先去正殿向齐漱溟复命,将落雁谷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齐漱溟听完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让我把陈观海捎来的灵芝送去药堂。我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叫住我,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罐递过来。

“你师娘前日亲手制的云雾茶,说你近来辛苦,让你拿去喝。”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一丝温煦,“别总窝在洞府里,有空多来前山走走。”

我接过茶罐,罐身还带着新瓷特有的凉意,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我低头应了声“好”,捧着茶罐出了正殿。午后的阳光铺在凝碧崖的石阶上暖融融的,我把茶罐揣进怀里,心情莫名地轻快了几分。

此后数日,峨眉山上下了一场薄雪,后山的枫树和松柏都披了一层白。李英琼怕冷怕得更厉害了,练剑的时辰一推再推,最后干脆窝在我洞府里不肯出去,把炭盆烤得暖烘烘的,裹着一条厚毯子坐在蒲团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轻云照旧风雨无阻地来,每次带一壶热茶和几块点心,三人围坐的场景几乎成了入冬之后的固定节目。

这一日雪后初晴,阳光格外透亮。我独自去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崖头,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峨眉诸峰的雪顶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我在崖石上盘膝坐下,将玉牌握在掌心,开始每日的祭炼。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里剑丹忽然轻轻搏动了一下。那搏动极轻极柔,与从前感应到危险或异动时那种急促的警觉完全不同,倒像是一颗种子在沃土中缓缓舒展。我闭目内视,发现剑丹与真气之间那层原本已经融为一体的界限上,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新的纹路。那纹路像是某种符篆的雏形,线条简约,走势却极其深远,隐约与赵壁尘在《虚空法》中描述的“大周天火候”境界相呼应。

我心头一动,将意念沉入那道新生的纹路中,顺着它向内探去。纹路内部是一片混沌的、尚未成形的空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里面蕴含着某种极其充沛却不知该如何运转的力量。我尝试着以龙门丹法的路子去引导那团力量,它纹丝不动;又以峨眉剑炁去触碰,它微微晃了晃却依旧没有响应。

最后我将玉牌贴在丹田位置,以玉牌中提纯过的真气去浸润那道纹路。这一次那团力量终于有了回应,缓缓旋转起来,像是一枚被卡住的齿轮重新找到了咬合的角度。旋转之间,一丝极其精纯的、与先天之炁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内敛沉厚的气息从纹路中渗出来,缓缓汇入我的经脉之中。

这便是我下一步修行的方向了,剑丹合璧只是根基,在这根基之上还有更深的境界等待开掘。赵壁尘把这枚玉牌留给我,便是给了我一柄能打开重重关隘的钥匙。路还得我自己走,但他把门替我找到了。

我在崖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山风转寒才起身下山。往回走的路上碰见笑和尚从冰窟方向过来,光头上还沾着没化尽的碎冰碴子,见我便咧嘴一笑:“大师姐,贫僧方才打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赵壁尘前辈在这方世界布了这么多后手,那他自己当年是怎么进来的?会不会也留了条出去的路?”

我脚步一顿,这个问题我从前也想过,但从未深究。赵壁尘把自己封在了裂隙里,以身为锁撑了几十年,最后意识消散,只留下一缕神识和一枚玉牌。他有没有想过出去?或许想过,或许后来想通了,知道来路即归途,不必强求。

“也许有吧,”我继续往山下走,“但那条路未必是给我们走的。”

笑和尚跟在我身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没再追问。山道上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白雪染成了粉红色。远处凝碧崖方向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而绵长,一下一下地敲在渐渐暗下来的山谷之间。

我揣着茶罐和玉牌,踩着薄雪一步步往洞府走去。前方石阶上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周轻云,矮的那个裹着厚毯子的自然是李英琼。两人大约等了我有一阵了,李英琼远远看见我便挥手大喊“师姐你怎么才回来”,声音清脆响亮,惊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

我笑着朝她们走去,雪后的峨眉山在暮色中静谧如画,而我脚下这条石阶路,正稳稳当当地通往灯火初上的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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