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先生《猫》一文的课堂教学行进至关键处。当学生接连找出“似乎”“好像”“我以为”这些曾匆匆滑过我们眼角的字词时,教室的空气发生了变化。这些在语法课上被匆匆归类为“副词”的虚词,此刻竟成了撬动整个叙事真相的支点,也映照出“我”那充满裂隙的内心世界。
我开始反思,语文教学中,我们是否长久以来过于追逐实词的意象、修辞的华彩,而忽视了这些看似柔弱的虚词所承载的、关乎认知与判断的沉重密码?正是这些不起眼的词语,往往是走进文本深处的密码,是解开作者心灵的钥匙。
文本中的虚词,绝非语言的填充物,而是认知状态的精微刻度,是思维未经省察时的真实胎记。在《猫》中,“似乎对鸟儿特别注意”的“似乎”,有不确定性;“嘴里好像在吃着些什么”的“好像”,渲染了模糊性;“我认为”凸显了主观臆断的绝对化。它们共同编织了一张由“或然”推向“必然”的逻辑谬误之网。
先让学生找出落实“猫犯罪”的证据,是由学情决定的,而引导学生捕捉这些不起眼的虚词,恰是引领他们经由文字亲历一场思维的突围。作者如何通过这些微妙的信号,预先埋下翻案的伏笔呢?叙述者的“确信”之下,又潜伏着多少自我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与缝隙呢?当学生指出“‘我以为’说明这只是主观判断”时,他们已然超越了情节理解,触及了人的主观因素。这便是“细读”的深意——不仅仅要读懂故事,更要文字的罅隙里读出人性的弱点或者局限性。
这节课,通过找词语培养了学生对语言“不确定性”的敏感,也让他们认识到这个世界并非总由“是”或“不是”的坚实砖石砌成,其间充满了“也许”“大概”“似乎”的灰色地带。我们的判断,甚至是我们的“眼见”,有多少是基于坚实的“证据”,又有多少是建立在流沙般的“臆测”之上?《猫》的悲剧,正源于将“似乎”武断地判定为“就是”。
通过虚词的放大镜,早早在学生心中播下审慎与反思的种子。当你要指认、要断言时,请先检视你内心的语言,是否已被熟的“偏见”所悄然侵蚀?学生由猫的“悲楚”与“安详”,联想到张妈的“默默无言”,这一跨越物种与身份的联结,精彩绝伦。它揭示出,偏见与误判的对象,往往是那个在权力或话语结构中处于弱势的“他者”——不会辩解的猫,与不敢辩解的仆人。
此时,再回看那些虚词,“我”的“以为”与“似乎”,便成了强势个体对沉默者的无形“定罪”。语文学习的人文温度,就是让我们看见,并尝试听见,那些在被压抑、被简化、被“似乎”所遮蔽的细微声音。这份“看见”的能力,是同情心的起点,也是构建平等尊重的人际关系的基石。
那些散落在文本角落的“似乎”“好像”,如同认知地图上闪烁的警示灯,提醒我们前路可能有坑洼与歧途。作为教师,我们的使命或许正在于此——不是提供确凿无疑的答案,而是与学生一同拿起语言与思维的显微镜,去发现“确定”之下的“不确定”,去聆听“断言”之外的“沉默”。当学生学会对文本中的一个虚词投去追问的目光时,他们便也开始了对自我与世界更谨慎、更慈悲的打量。这,便是语文课所能交付的、一份关乎思维也关乎生命的珍贵礼物。让我们在言辞的微光中,学习避免成为武断的定罪者,并深深懂得,那些无法言说或无言以对的生命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