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摔门走,是去公社畜牧兽医站找姜必成,他等不得他到队上来。到公社有二十多里路,一路上他就在想,他倒不担心女儿说那些吓唬他的话。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别看嘴上野,心里并不野,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出格。要不然的话,她跟姜必成好了8年,经常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有的是机会,要有那种事早就有了。他担心的是这个婆娘,一个老光棍,遇到女儿这样漂亮的人,他婆娘还能把持得住?婆娘不能跟姜必成比,对姜必成他放心,对婆娘他不放心。真要是出了那种事,他咋个对得起女儿,对得起她娘。女儿年青能干,模样出众,是自己的骄傲,是男人们眼中的一朵花,年轻男人做梦都想娶她,婆娘是个啥子东西?在队上是人人都可以吼斥的人,永远都抬不起脑壳的人,他咋个能配上我家二凤?再说自从土改运动斗地主分田地以来,每次运动地主富农都是批斗对象,婆娘的爹死后,他就成了“替代者”,代替他死去的老子成为批斗对象。现在这个经常被自己训斥的人,忽然跟女儿好上了,以后还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女婿。真要成一家子了,以后有了娃儿,算是我贫下中农的后代,还是算他地主的后代?决不能让这事发生,要是到了那一步,自己在公社领导面前、全队人面前咋个做人?这张老脸以后往哪里放?
越想越乱,越想越烦。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的话,女儿能听得进去。这个人就是姜必成,只有他才能劝女儿回心转意。王队长想以自己这样多年跟他的关系,他一定能够帮自己劝说女儿。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心里有事,走得很快,走了两个多钟头,到了公社畜牧兽医站,已是一身汗水。姜必成在他之前也刚好从另一个生产队回到兽医站,相识这样多年,他还是第一次为私事,这样急匆匆地来找姜必成。姜必成给他倒了一杯水,忙问他有啥事,让他坐下慢慢说,姜必成想他不会是为了生产队的事,肯定是为二凤的事来的。一看他满头大汗,又立即打来一盆水,递上一条毛巾,让他擦擦脸。他端起那杯水,一口喝干,却不用毛巾擦脸,只是掀起衣襟擦额头上的汗,一边擦汗一边把事情说了。
哪晓得,姜必成听了他的话后,反劝他要尊重女儿的选择,女儿的事应该由女儿自己做主。他心里有些不高兴,心想这要是你的女儿,你就不会这样说。面上还是耐着性子,拜托姜必成帮他劝劝二凤。出乎他意料,姜必成又劝他不要干涉女儿的事,那样反而会添乱。他说政治上他不是阶级敌人,不是专政对象。他跟其他队员一样,也是普通劳动者,要是当成地主对待,就违背了党的政策。还说了王荣贵在人品上、能力上一堆好话。
姜必成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脑壳上,让他回过神来。
他悟出来,女儿跟婆娘好,这肯定是姜必成的主意。女儿原来很讨厌婆娘的,在她眼中,婆娘就是一个地主狗崽子,哪个都看不起的人,她哪能跟他好,咋个会突然看得上婆娘?瞬间,他恍然大悟,只有姜必成能说动自己的女儿。他在心里想,你不跟我女儿好就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我女儿不愁嫁,但你不能把我家二凤推给婆娘啊!这不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推嘛!捎带着也把我推进火坑!他越想越生气,一生气,就去抓脑壳上的帽子,才发觉自己冒火离家时,忘了戴帽子。他啥都没说,在心里跟姜必成记上了一笔账,狗日的姓姜的!跟老子来这一手!腾地一下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气呼呼地转身摔门就走。
留下姜必成在房间里发呆,他晓得王队长是真生气了,但不晓得是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他。其实他应该明白王队长的心情,女儿的事情当然是作父亲心头的大事。所以,当后来王生安到队长面前告他状时,王队长并不拿这别人家的事当啥不得了的事。
这些都是那个雷雨夜之前的事。
雷雨夜后的第二天,姜必成就离开金江队。二十多天后,姜必成又来到金江队,到了王队长家。队长出工不在家,二凤正在喂那些兔子。她一看他来了,就把他拽进自己的房间,神情严肃地说:
“成哥,我有话要问你,你得跟我说实话哇。”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外看了一眼,那意思是看她爹回来没有。他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口气,有时很认真,有时像撒娇。他很熟悉她的房间,过去,每当她跟他说话,不愿意让她爹听时,就总把他拽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除了桌,也没有啥其他大家具。有一口木箱为了防潮,搁在两张长凳上,唯一能显示年轻姑娘身份的,就是放在木箱上的一面镜子和旁边的木梳。他很随意地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不在意地点点脑壳,意思是你说吧,我听着。她一看他不太在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加重了语气:
“成哥,那天晚上你在胖嫂家住,跟她没发生啥子事吧?”
“你咋想起问这个?看你问的,我能跟她有啥事。”他眉毛一扬,对视着她的眼睛,脑壳里飞快地转着圈,随即移开了目光,重新想那天夜里的事。心想这是咋了?她咋突然想起问二十多天前的事,莫非是听到啥子?
“成哥,你跟我说,到底是有还是没得。”她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问话不绕一点弯子。
“没得啊。”他立即回答。马上又想起那晚上,自己喝得烂醉,半夜还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乱梦、说梦话,莫非是真有啥事?杨彩云当龙门阵跟她摆了,想到这里就补了一句,“那天晚上,喝了一些酒,后来喝醉,哪个时候上的床都想不起来喽,其他事也想不起来喽。早晨醒来,脑壳痛得很,才发现不是在你家。”
“唉,我晓得喽,肯定是杨彩云那个婆娘做的手脚哇!”她气得一跺脚,恍然大悟一般。接着说的一句话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
“成哥,王生安那个赖皮正在四处告你,说你把他婆娘杨彩云弄了。”
姜必成一听这话,真吓得不轻,脸刷地一下就变白,心想难怪不得,刚才在路上,有几个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看来跟这事有关。
不等他再问,她接着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摆跟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