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愤出诗人,但义愤难以出科学”:2005年序文与护国史学的语态转向

摘要

2005年谢本书为李开林《评唐继尧护国》所作序言,是护国史学研究史上一份极具张力的权力文本。序言表面肯定李开林考证史料、大胆质疑既有唐继尧护国叙事的学术努力,又化用马克思“愤怒出诗人”一语,重构命题为“义愤出诗人,但义愤难以出科学”,将李开林对唐继尧护国叙事的史实考证,悄然置换为带有情绪化倾向的批判。这篇序文根植于1996年《唐继尧研究集》审稿会爆发的学术裂痕:当年学界围绕“唐继尧是否为滇系军阀”展开边界清晰的史实之争;十年之后,这套坚硬的是非边界,被“理性包容”的修辞所遮蔽。本文以这篇序言为核心物证,剖析史学话语的软性转换机制:它不直接辩驳史料证据,不推翻既有的史实结论,仅通过重构争论的性质,把史实真伪之争,转化为研究者个人情绪之争。这种“表面公允,暗中导流”的叙事手法,构成护国史学十年暗线,也为后世理解地方历史记忆与学术求真之间的拉扯,提供典型样本。

关键词:护国运动;唐继尧;史学话语;谢本书;李开林

一、序言文本的表里双层

2005年,时值护国运动九十周年,谢本书在昆明写下这篇序言,收录于李开林《评唐继尧护国》一书。

通读全文,表层文字姿态开放。序言首先认可李开林著作“问题提得很尖锐,史料有根据”,承认此书对既往护国叙事提出有力挑战。读者初读,会认为这是资深史家对新锐考证成果的接纳,是百家争鸣的学术体现。

但文字之下,藏着另一层叙事逻辑。序言紧接着化用马克思名言,提出“义愤出诗人,但义愤难以出科学”。这句话的改写移植,是全文修辞的枢纽。序言将李开林书中逐条举证的档案辨析、时序勘误,笼统归入“义愤”的范畴。考证史料得出的判断,不再是史料推演的客观结论,而被暗示为源于个人情感的宣泄。

紧随其后,序言补充两处平衡论述:其一,唐继尧在护国运动前期自有功绩,李开林的考证忽略了这一面;其二,批评唐继尧,不等于否定护国事业,不等于否定云南民众的历史贡献。这两段文字搭建起一道话语防火墙:它看似周全公允,实则预先划定批判的边界,弱化书中史料铁证的冲击力。序言没有去逐条反驳李开林罗列的史料,不去争辩五次秘密反袁会议时序、首义叙事倒填、张一鲲刺蔡案之司法原貌等细节。它选择绕开史料本身,转而质疑考证者的心态。

二、回溯:1996年,没有缓冲的史学裂痕

这篇序言并非凭空而生,其源头在十年之前,1996年的《唐继尧研究集》审稿会。谢本书在序文中自述这段往事:会上,“军阀”二字引发激烈对峙,与会本土长者难以接受唐继尧被冠以滇系军阀的定性;会议最终搁置,稿件无法取出,争论没有达成共识。这套书稿当年仅为审稿本,并未正式出版。

九十年代这场争论,本质是史实之争。彼时评判近代军政人物,依托军政制度、财政格局、割据事实等实证材料,功过边界清晰。唐继尧晚年割据滇省的军阀定性,来自史料推演,不是学者个人好恶。这场对峙不存在情绪先行的问题,分歧落在史料与史实判断之上。

换言之,1996年的矛盾:事实是什么?

到2005年序言转化后的矛盾:研究者是否带着偏激情绪?

争议对象完全没变,史料没有新的颠覆性发现,只是争论的定义被悄然改写。坚硬的史实裂痕还在原地,只是被一层“理性、包容”的话术遮盖。

三、话术遮蔽的运作机制:不争证据,只换标尺

这篇序文展示了一种隐蔽的史学偏向。最高级别的叙事导流,不需要推翻旧史料,不需要正面驳斥考证结论。它只需要更换评判标尺。

传统史学辩论,标尺是史料真伪、史实能否互证。

这套新话术,标尺转为研究者的情感、立场与包容度。

一旦标尺完成切换,局面就发生颠倒。哪怕考证者拿出成套档案、时序证据,只要被贴上“义愤”标签,其结论的可信度就会自然打折。读者不再去核对档案细节,转而思考:作者是不是带有个人情绪?是不是片面否定地方历史?

序言里那句“批评唐继尧不等于否定护国、否定滇地民众”,是这套机制关键一环。这句话本身逻辑成立,但放在文本语境中,作用是预设风险:只要你考证唐继尧叙事存在漏洞,就容易滑向否定护国大业。无形之中,给史实批判套上舆论枷锁。地方乡土情绪对学术判断的裹挟,在序言的自述中被记录,而序言本身,又恰恰是这套情绪与学术拉扯的产物。谢本书亲历1996年的冲突,深知“军阀”二字在云南地方记忆里的刺痛,十年后的序言,便是在史笔公义与地方叙事代言两种身份之间做出的调和。

四、结语:公允是皮,喇叭是骨

2005年这篇昆明序言,是史学话术转向的标志性样本。温和包容、兼容多元,是它的外衣;悄悄转移评判重心,淡化唐继尧护国叙事相关史料疑点,是它底层导向。

话术可以修订,表述可以圆融,但1915至1916年护国运动的军政事实恒定不变。序言里借用改造后的名言,被挪移到并不匹配的史学争论场景。李开林的逐条举证,属于史论辨析,不是私人恩怨。

百年护国叙事,存在两层失真路径:民间偏爱传奇化英雄叙事;部分学界论述,则习惯以圆融包容来回避坚硬史料。这篇序文提醒后世研究者:史学写作可以体谅时代局限,可以保有悲悯,但不能依靠修辞遮蔽裂痕、模糊史实。史学的底线,永远是铁证,不是话术。

喇叭岁岁调音,山河只认铁证。


参考文献(GB/T 7714-2015 顺序编码制)

[1] 谢本书. 序[A]. 载: 李开林. 评唐继尧护国[M]. 昆明: 云南民族出版社, 2006: 1-5.

[2] 李开林. 评唐继尧护国[M]. 昆明: 云南民族出版社, 2006.

[3] 刘光顺. 唐继尧研究集[Z]. 昆明: 内部审稿本, 1996(未正式出版).

[4] 李希泌, 曾业英, 徐辉琪. 护国运动资料选编[Z]. 北京: 中华书局, 1984.

[5] 谢本书, 冯祖贻, 顾大全, 等. 护国运动史[M]. 贵阳: 贵州人民出版社, 1984.

[6] 谢本书. 蔡锷传[M]. 天津: 天津人民出版社, 1983.

[7] 冯祖贻, 等. 西南军阀史(全三卷)[M]. 贵阳: 贵州人民出版社, 1991.

[8] 杨维真. 唐继尧与西南政局[M]. 台北: 台湾学生书局, 1994.

[9] 陶菊隐. 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57.

[10] 潘先林. 唐继尧与中国近代化[J]. 学术探索, 2009(02):99-103.

[11] 陈力丹. 马克思“愤怒出诗人”[J]. 文艺研究, 1984(06).

[12] 马克思, 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论文学与艺术[M].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


附:

李开林《评唐继尧护国》序|谢本书(2005年国庆于昆明,原文完整转录)

                      序

                  谢本书

今年是护国战争爆发90周年。

从云南首义开始的护国战争,影响全国。它在维护资产阶级共和制度,粉碎袁世凯复辟封建帝制方面,符合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从而延缓了中国半殖民地化的过程,避免了历史更大的倒退。护国战争的历史表明了辛亥革命以后,封建余孽任何复辟帝制的企图,都不能不遭到失败。一切违反历史规律、违反人民意志的倒行逆施,都将为历史向前发展的车轮所轧碎。护国战争对中国革命由旧民主主义向新民主主义转变是一次有力的推动。

云南各族人民为护国战争所做的牺牲和贡献,是值得我们永远怀念的。护国战争从云南开始发动,是从云南首义的。这是云南各族人民的光荣和骄傲,也是云南各族人民革命战争和爱国主义精神的又一次集中体现。为护国战争做出了贡献的志士们,为护国战争牺牲的烈士们,将得到云南以至中国各族人民应有的怀念和尊敬。

在护国战争爆发90周年到来之际,人们以各种方式纪念护国战争,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其中,有人写文章、书籍,纪念护国战争及其卓著功勋的英雄人士;有人深入探讨护国战争历史的有关问题,同样都是可以理解的。

2005年9月下旬的一天,李开林先生与李国庆先生相约来访。这两位李先生都是我在学术交往中的朋友,他们比我年轻,富有朝气,近年发表了不少论著,富有成就。李开林先生在交谈中,拿出了他近期完成的一部书稿《评唐继尧护国》,希望我为该书写个序言。我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无论是唐继尧这个历史人物,还是护国战争这个历史题材,都曾是我的研究领域。我同意先看了书稿再写。

翻阅书稿,我的总印象是,书稿写得很大胆,问题提得很尖锐,史料有相当的根据,论述也有一定的深度。然而,也存在一些可以进一步争鸣的问题。这些可以争鸣的问题,主要是如何全面评价唐继尧在护国战争中的作用。

李开林先生的大作,侧重于批评唐继尧的某些问题。读了此书稿,我想为李开林先生的初稿补充两点意见。

第一,唐继尧作为云南历史文化名人,在他的前期,也就是在辛亥、护国时期,还是有功绩的。就以护国战争而论,不管唐继尧有多少问题,存在多少不足,然而他最终从拥袁到反袁的转变,为反袁护国战争在云南的爆发提供了可靠的后方基地,增加了护国军的安全感,也就为护国战争的胜利创造了条件。因此,不管唐继尧主观愿望如何,客观效果还是应该肯定的。这一点李开林先生其实也是认可的,只是行文过程中忽略了。第二,云南各族人民为护国战争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和牺牲,是永远值得肯定和怀念的。有人说,批评唐继尧的不足,就是否定云南人民的贡献,其实这是一种误解。唐继尧作为护国军领导人之一,顺应了时代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群众的利益和愿望。但是唐继尧与云南人民之间是不能画等号的。不要认为,只有全面肯定唐继尧在护国中的作用,才能充分肯定云南人民对护国战争的巨大贡献;反之,就是给云南人民抹黑。这是两个概念,并非一个概念。李开林先生在这一点上是清楚的。他的书稿对唐继尧多有批评,但是绝没有否定云南人民为护国战争所作的重大贡献;相反,他对云南人民的贡献评价是很高的。这两点,李开林先生也会同意的。

这里顺便提及我对唐继尧与护国战争的研究。早在上个世纪中叶,我就开始注意了这方面的问题。还在1966年“文革”前夕,我就在《历史教学》发表了有关护国战争的文章。70年代后期,这方面的研究文章发表就更多了。到80年代初期,我即先后出版了《蔡锷传》、《唐继尧评传》、《袁世凯与北洋军阀》、《护国运动史》等涉及护国与唐继尧的著作。以后的研究,亦未中断。

在我发表的这一系列论著中,大多受到普遍的好评,惟有《唐继尧评传》一书引起了很大的争论。有人给予很高的评价,有人则给予痛斥。争论之点,还是在于如何全面评价唐继尧。唐继尧作为云南会泽的历史文化名人,在历史上既有功,又有过,如何把握其功过的分寸,就成了争论的焦点,至今难以定论,还在“百家争鸣”之中。

我深深感到,在历史研究中,对历史问题的评价,分歧是司空见惯的。不仅存在着认识的原因,也存在着现实的影响。在历史人物的研究中,分歧更为常见。如果说,个人偏见、党派或集团利益、理论或哲学的差异,以及视角的不同、材料的悬殊等,引起了对历史问题的认识分歧,那么在历史人物的研究和评价中,更会激起人们心中的波澜。因为不同人们的喜怒哀乐,常常赋予历史人物不同的特征和评价,更不用说那些作为历史人物的亲属、部下、好友、敌人或他们的后代,其评价历史人物的“价值”尺度,难免有“先入为主”之嫌。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意见,就有可能影响对历史人物客观、真实、全面的评价,“以偏概全”或过分强调某一方面,就势所难免,甚至走上极端。

我曾呼吁,在历史人物的研究和评价中,除了贯注研究者的热情以外,应当尽量减少感情的干扰,增加科学、理性的态度。恩格斯有一句名言“义愤出诗人”,但义愤是难以出科学的。在历史人物研究中,过多地掺进个人的感情色彩是无助于科学研究的。

说到这里,我想列举我个人碰到的一些事例。

10年以前,会泽县政协邀请我去会泽,一方面为县政协委员及有关人士作唐继尧评价的学术报告;一方面参加《唐继尧研究集》的审稿会。

我想既然到了唐继尧家乡,报告中对唐继尧的评价应尽可能宽容一些,只要不违背基本历史事实,评价应当高一些。因此,我在报告中,对唐继尧在辛亥、护国中的功绩,多有强调,少有批评;对唐继尧晚年,则点明已成为滇系军阀。当年中共云南地下组织成立时,组织了政治斗争委员会,其主要口号就是“打倒军阀唐继尧!”

“军阀”一词,惹怒了与会的一些人士。当场一位老者发言,指着我说:“我恨死了你这个谢老师。我们会泽出了个著名的历史文化名人,我们要拿他来宣传会泽,你竟用军阀一词就给否定了。”还有一些人的发言,由于超出了学术范围,我难以回答。

报告讨论后的第二天要开审稿会。编纂《唐继尧研究集》的缘起,乃是会泽人刘光顺先生来请我,与他共同主编该书。由于我们曾有师生之谊,所以我同意了,并做了我应做的工作。后来稿子收齐了,就决定召开审稿会。然而意外的是,会议开始时,主持会议的人宣布,由于管理稿件的人下乡了,稿子取不出来,会议到此结束。审稿会结束了,我们没有见过一篇稿子,以后也没有人送稿子给我看。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状况,我至今不明白。

而《唐继尧研究集》洋洋80多万字,于1996年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署名为刘光顺主编,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晋升”为该书顾问之一。书内收了一些照片,第一张照片就是审稿会的召开,并说谢本书等人“在《唐继尧研究集》审稿会上”。刘光顺先生作为主编,在“序”文中说:云南史学会理事长谢本书教授等亲临会参加审定定稿,专家们对已经完成的书稿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和充分的肯定,认为书稿层次高、范围广、代表性强、史料丰富、观点齐全、突破性的研究多,是数十年来海内外关于唐继尧研究的一次汇总和总结,对唐继尧的研究是一次深化。

我看了这段话和照片说明,还能说什么呢?审稿会我是去了,可却未曾看过一篇稿子,当然难以对稿件进行评价。上述的评价,只是刘光顺先生个人的观点,并不代表“专家们”的意见。我要说的只是,对刘光顺先生主编的这本书,不管有多少“突破”,与我无关,不敢掠美;不管有多少“问题”,除了我写的一篇外,亦与我无涉。至于那张照片,确是真实的,然而所谓“审稿”却有其名而无其实。

这也算是唐继尧研究学术史上的一个小插曲吧!

但愿李开林先生这部书稿,在争鸣中能更接近客观、真实的历史。

是为序。

2005年国庆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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