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冯爷一连生了四个姑娘,就是缺个带把的儿子。
冯爷很想生个儿子。
他为此专门去讨教师傅刘先生。阴阳都讲究财在门上,人在坟上。老冯家的祖坟风水到底哪里破了呢?冯爷就和师傅翻着发黄的 书本一点点研究,最终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冯爷只好悻悻回到家里。要是继续生出姑娘来,老冯家自己这一支的香火怕是要断了。冯爷知道自己得想办法,但他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后来有一天,冯爷借了丈人的骡子,驼了一大口袋麦子到十里外的水磨坊去磨面,结果去的时候已经迟了,前面排了三四户,估计磨完就半夜了。

算卦先生背着一把三弦,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神怯怯的。有人给算卦的面前的帽碗里放了两张毛币,说,唱个十八摸。周围的人就笑。瞎子也对着空气笑了笑,说,女娃娃在跟前呢,我给你唱个光棍汉拉娃娃吧。那人说,成哩么。
一转子的人或蹲在石头上,或半蹲着(狗蹲子),等卖唱的开腔。瞎子紧了紧弦,拨弄了几下,试着松紧合适,就在三弦凄凉单调的弹奏里唱起光棍汉拉娃娃的不易与辛酸来:正月里到来正月正,家家嘛户户过年哩,人家们过年是把年了过,我老汉过年是一个人。二月里到来是二月二,家家嘛户户是种田呢,人家们种田是把田了就种啊,我老汉地里的疙瘩粪。三月里到来是三清明,家家嘛户户就上坟呢,人家们上坟是多么高兴啊,我老汉上坟是伤了心。四月里到来是四月八,娘娘的庙上把香插,人家们插香是敬了佛啊,我老汉插香是亏了人。••••••周围的人都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围人也许谁都不是光棍汉,但谁都是光棍汉。
这时代的辛酸和青黄不接的饥饿是每个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瞎子的调子勾起每个人不同而又相似的生活,周围陷入了沉默。
瞎子从正月一直唱到十二月,三弦的呜咽戛然而止,旁边的小姑娘端起帽碗,向四周鞠了四躬,大家多多少少掏出些毛币,放进帽碗。姑娘又将帽碗放在瞎子跟前,自己怯怯的站在瞎子身后。
瞎子就睁着两只浑浊的眼睛对着周围的人和空气咧开嘴笑着。
有人沉沉叹了口气。瞎子说,他爸,我给你算一卦,不准不要钱,准了随便给。给我和娃娃赏口饭吃。他依然睁着两只浑浊的眼睛对着周围的人和空气咧开嘴笑着。
冯爷便挪到了瞎子跟前。
瞎子说,问啥?
冯爷说,儿女。
冯爷报上了生辰八字,瞎子掐着指头,嘴里念叨了一阵子,说,算卦不留情,留情不算卦,还算不算?
冯爷心里一惊,何出此言?
瞎子说,你有你的活路,我有我的活路,这是老太爷安顿好的。我的活路就是算卦,你的活路就是和死人打交道。
冯爷心里又是一惊,此人果然不一般!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埋死人的阴阳呢!
瞎子又问,再算不算?
冯爷咬了咬牙,算!
天意该怎样就会怎样,算,自己提前知道心里也好有个底。冯爷想。
瞎子说,手伸过来。冯爷便将左手伸了出去。
瞎子号了号脉,又摸了摸冯爷的手指,一个骨节一个骨节摸的,然后开口了:你命里十个娃娃,七个女子三个儿。七个女子随便拉扯随便活,三个儿子没一个给你养老送终的。
冯爷又是一惊。心里隐隐作痛。他给瞎子帽碗里放了一块钱,起身默默离开。
这卦,这瞎子的话就成了冯爷心里的一个死结。永远绑在他的心坎上,让他永无宁日。
冯爷半夜回到家,卸了面,草草吃过饭,就睡了。关于今天的卦,他什么都没给花花说。永远都不给花花说,只有烂在自己心里,自己一个人等待,一个人承受。
十
老五出生了,是个带把儿的。
冯爷一边高兴,一边又有些隐隐的担心,那瞎子的话一直在他耳边:三个儿子没一个给你养老送终的!
冯爷赶紧翻看孩子的生辰八字,算有没有犯什么禁忌。但他还是不放心,艺不自用,艺不自治么,冯爷虔诚地请来师傅刘先生给孩子禳解。刘先生说娃娃犯官煞,收拾一下就好了。

百岁健健康康的成长起来,冯爷看着他一天天变化,由会翻身到会满炕爬行,到会端坐到会起立,到满院子蹒跚学步,冯爷紧皱的眉头渐渐解开了。他更愿意相信瞎子不过跟自己开了个玩笑,仅仅是个玩笑而已。
冯爷只要在家,就把百岁带在跟前。他喜欢跟屁虫一样的百岁。每次出门回来,冯爷都有給百岁偷偷多留几颗糖,而前面四个姑娘一人只有一颗。
冯爷会像将军一样指挥百岁:百岁,给爹取茶罐子去!百岁,给爹取卷烟去!百岁,给爹取茶食去!百岁,给爹取茶盅去!每每这时,冯爷就充满了成就感与自豪感。

冯爷出远门迁了趟坟,他揣着一把糖进门喊百岁时,并没有见百岁像平常一样跳跃着跑过来。他进来厅房门,看见百岁正躺在炕上,发着高烧。花花给百岁取了草药,正在炉子上吹着泡泡,满屋子草药的味道。冯爷赶紧去摸百岁的头,很烫,冯爷掏出一把洋糖来,给百岁喂了一颗,百岁的嘴唇结了一层痂,看着让人心疼。
百岁就睡着了。冯爷守在旁边看着。后来冯爷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什么动静,一个激凌醒来,见百岁像羊角风犯了一样,抽得厉害。冯爷一蹦子跳下炕去,边穿鞋边喊花花。花花从院子里跑进来,一看百岁,吓了一跳,瞅了一眼冯爷:“怎么办?”“上医院,快些!”冯爷喊。
冯爷和花花一路上换着抱着百岁,走一阵,跑一阵,二十里的山路,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到医院的时候,两个人都瘫软了。
三天后,大夫说,抱回去吧,没治了。
冯爷的眼泪就下来了,擦都擦不急。百岁说:“爹,我冻得很,冻得很。”冯爷将百岁抱紧,说,“我的娃,睡,睡着就不冻了••••••”冯爷的眼泪就滴落在了百岁的脸上。百岁就又睡着了。
冯爷就一路抱着百岁在前面走,花花说:“我看一下娃娃••••••”冯爷说,“赶紧走,好着呢。”走了一阵,花花又说,“我看一下娃娃••••••””冯爷说,“赶紧走,好着呢。”
冯爷摸了摸百岁的鼻息,眼泪就哗啦啦的下来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出声,不然花花就回不了家了。人,一旦精神垮了,人就垮了,垮了坐倒就站不起来了。
冯爷拖着沉重的腿,鼓劲往前走,鼓劲加快脚步。花花跟在不远的后面。
这段路,是冯爷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十一
刘先生,老丈人和几个邻居迎面而来。
冯爷把百岁递给了刘先生。刘先生什么话也没说,摸了摸百岁的鼻息,低头加速往前走。
冯爷哭出了腔,“师傅,你把我等给哈••••••”
刘先生停了停。叹了口气,“唉••••••”又转身给老刘爷说,“你们几个哄上花花后头来,咱们先分开,我们两个先走••••••”老刘爷点了点头。
冯爷就怎么都赶不上师傅刘先生的脚步,腿一软一软的。
花花在后面哭了起来,“我的娃娃••••••你们让我再照一眼我的娃娃••••••”庄邻架着花花往白土窑的方向走去,花花的哭声洒落了一地••••••
冯爷和刘先生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山坳,找了些柴禾,将百岁架在上面,点着了。刘先生念念叨叨地说:死鬼早超生,不要再祸害人,然后在百岁的脚上烫了个疤,据说这样打了记号,死娃娃超生后就不会再夭折哄人了。
刘先生就陪着冯爷一根又一根地抽烟。冯爷的眼泪有一阵没一阵地又控制不住了。
他们一步一步挪回白土窑的时候,已经满天星星了。庄邻们都还陪着花花和老刘婶母子。四个娃娃都还没吃饭,锅里正熬着半锅小米米汤。冯爷瞅了瞅四个娃娃忽闪忽闪的眼睛,就又看见百岁在院子里跌跌撞撞玩耍的样子••••••他的悲伤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