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接下来两天,靠山屯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被抽干了空气的旷野,闷得人喘不上气。
省调查组在村里住了三天,走访了二十多户村民,翻阅了赵铁柱和林小婉提交的那摞厚厚的材料。方组长每天板着那张国字脸,在村委会和工棚之间来回走动,见了谁都只是点点头,一个字的结论也不透。
陈记者倒是活跃,扛着相机满村子转,拍鸡舍、拍大棚、拍后山的林子,还拉着孙强拍了半天"返乡青年扎根乡村"的专题素材。但他没再找赵铁柱谈那个"敏感话题",似乎在等着什么。
而周鸿运,自那天在村口露了一面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赵伟也不见了踪影。
这种平静,让赵铁柱比被打还难受。
"她到底准备好了没有?"深夜,赵铁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一头困兽。
林小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笔在做标注。她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动一下右臂都会微微皱眉,但手底下的活儿一点没落下。
"催什么催?"她头也不抬,"周玉梅要面对的是她亲爹,不是仇人。这种心理建设,不是你催两天就能完成的。更何况,她现在还在刘金宝眼皮子底下,不能有任何异常。"
"可方组长他们后天就要走了!要是周玉梅不作证,那些材料就是一堆废纸!天衡那帮人只要咬死说是'商业纠纷',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你急也没用。"林小婉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铁柱,你听我说。周玉梅答应作证,是出于自保。但她骨子里还是怕周鸿运的,这种怕不是一两天能消掉的。咱们得给她一个'推力'。"
"什么推力?"
"让她知道,不作证的后果,比作证更可怕。"
林小婉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赵铁柱。
"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孙强去镇上办事,在天衡矿业驻镇办事处门口捡到的。"林小婉的语气很淡,但眼神冰冷,"里面是一份'安置方案'。周鸿运给周玉梅准备的。"
赵铁柱接过信封,抽出来一看,浑身冰凉。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内容大意是:天衡矿业承诺支付周玉梅八十万元"安置费",条件是她必须在一周内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然后永久离开靠山屯,不得与任何人提起天衡矿业的相关事宜。如果违抗,"后果自负"。
协议的最后,没有签名,只有那个鲜红的盘蛇印章。
"八十万买一条人命。"赵铁柱把协议攥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他连自己亲外孙都不放过!"
"所以你看,周鸿运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了。"林小婉站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这东西,你拿去给周玉梅看。不用多说,让她自己掂量。是拿八十万打掉孩子然后东躲西藏一辈子,还是站出来作证,拿法律当护身符。她不傻,会选的。"
赵铁柱攥着那团纸,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去。"
"等等。"林小婉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一支录音笔,递给他,"把这个带着。不用刻意开,万一她说出什么关键的话,也是证据。"
赵铁柱接过录音笔,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
……
老刘家的灯已经灭了。
赵铁柱翻过后墙的时候,看见东屋的窗户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周玉梅没睡。
他敲了敲窗棂,压低声音:"是我。"
窗户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吱呀"一声开了。周玉梅的脸出现在窗缝里,月光照着她苍白的面孔,眼底一片青黑。
"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警惕。
"有东西给你看。"
赵铁柱把那团皱巴巴的纸从窗户缝里递了进去。
周玉梅接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开。看完之后,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纸片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这是哪来的?"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天衡矿业驻镇办事处的垃圾堆里捡的。你爹给你准备的'礼物'。"赵铁柱靠在窗台上,声音没有温度,"八十万,打掉孩子,滚蛋。这就是你在你爹眼里的身价。"
周玉梅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那张打印着"后果自负"的纸上,把墨迹晕染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他怎么能……"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是他的外孙啊……他怎么能让我打掉……"
"因为他从来就没把你当女儿,更不会把你的孩子当外孙。"赵铁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硬得像铁,但他知道,自己心里也在滴血,"周玉梅,你还要替他守秘密到什么时候?等他把你逼死?还是等他把你肚子里的孩子逼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周玉梅抱着头,蹲在窗台底下,浑身发抖。
赵铁柱透过窗户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吗?恨。可看着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逼到这个份上,那股恨里又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窗台上。
"这里面没有别的,就是一张白纸。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将来保护你和孩子的证据。也可能成为你爹定罪的铁证。"
周玉梅抬起头,看着那支录音笔,又看了看赵铁柱。
"赵铁柱……你为什么帮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困惑,"我害了你,骗了你,你还帮我……你图什么?"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我不图你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我图的是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他没错,不该为大人的罪过买单。我图的是小婉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我图的是这个村子能太平,不用再被那帮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他顿了顿,看着周玉梅的眼睛:
"至于你——你欠我的,你欠刘叔的,你欠这个村子的,不是八十万能还清的。作证,是你唯一的赎罪机会。"
周玉梅愣住了。
月光照在赵铁柱脸上,照出那张粗糙、疲惫、却异常坚定的面孔。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她爹口中那个"愚蠢的泥腿子"完全不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心跳。
那是一个生命。她的生命。不管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不管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是什么——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
周玉梅站起身,把那张皱巴巴的协议攥在手里,攥得纸都快碎了。
"明天。明天调查组走之前,我去找方组长。我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地告诉他们。"
赵铁柱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行。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他转身要走,背后突然传来周玉梅的声音:
"赵铁柱。"
"嗯?"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赵铁柱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
赵铁柱回到工棚的时候,林小婉还坐在桌前,没有睡。
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谈成了?"她问。
"谈成了。明天一早,她去找方组长。"
林小婉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或欣喜。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
"小婉。"赵铁柱叫了她一声。
"嗯。"
"你那句话……'认孩子可以,别的想都别想'……你还记着呢?"
林小婉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记着呢。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林小婉的背影僵住了。
她没有转身,但赵铁柱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少说这些没用的。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赶紧睡觉。"
赵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拂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乱坟岗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风暴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赤手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