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柳叶眉,桃花眼,唇间一点朱砂痣,就连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和苏曼卿分毫不差。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肌肤胜雪,眉眼含情,正对着我浅浅笑着。那笑容温柔得像水,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骨往上爬。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和苏曼卿一模一样,沙哑又温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摸向怀里的断刃,指尖却抖得厉害。不可能,苏曼卿明明和沈书砚一起去了前线,而且我明明已经回来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鬼市胭脂铺里?
“你是谁?”我咬着牙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朝我伸出手。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胭脂,空气中的甜香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像化不开的蜜糖,裹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我的鼻腔。
怀里玉簪开始震动,像是在疯狂预警。可我的意识却开始模糊,眼前的红衣女子越来越美,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将我融化。最后视线越来越模糊,只剩下她温柔的笑容,和那句“你来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将手放在了她的掌心。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她牵着我,转身走进胭脂铺的深处,铺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鬼市的所有声响。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牵着我走过长长的走廊,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昆曲声,唱的正是那首《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的意识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后颈的酥麻感还没散去,我猛地睁开眼,先撞进眼里的是水晶吊灯折射出的、晃得人眼晕的碎光。
身下是绣着缠枝牡丹的真丝床单,软得像陷进云里,可指尖触到的地方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冰凉。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红酒气,甜得发腻。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鬼市胭脂铺里那个和苏曼卿长得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子、她伸过来的冰凉指尖、还有那首绕耳不散的《牡丹亭》,所有记忆都像蒙着一层雾,模糊又真切。
怀里的东西硌了我一下,我下意识摸去——锈迹斑斑的断刃还在,苏曼卿留下的玉簪也安安稳稳地躺着,指尖划过簪身刻着的细密唱词,传来一丝熟悉的温度。
还好,那些不是梦。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
【第三轮回,已开启】
【副本场景:绮梦楼】
【主线任务:揭开阮胭脂惨死真相,化解绮梦楼怨气】
绮梦楼。
我心里一沉,它果然提前来了。马面怪人说的半块胭脂、渡魂人提到的胭脂铺答案,还有那个红衣女子,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座风月楼。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房间很大,装修得极尽奢华:西洋式的梳妆台摆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留声机静静地立在角落,墙上挂着穿着旗袍的美人画像,眉眼温柔,却总让我觉得她在盯着我看。
我走到梳妆台边,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正中央的瓷碟上。
碟子里放着半块用过的胭脂,颜色是极艳的正红,边缘还留着淡淡的唇印,像是刚刚有人用过。可我明明是一个人醒过来的,房间里也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
我伸手想去碰,怀里的断刃突然微微发烫。我顿了顿,收回手,抬头看向面前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我的身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可就在我眨眼的瞬间,镜子里我的身后,突然闪过一抹红色的衣角。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是错觉吗?
我攥紧了拳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沉沉的黑夜,霓虹招牌在雨夜里晕开模糊的光,汽车的鸣笛声、舞厅的爵士乐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我。
转身时,我的目光扫过床单,瞳孔骤然收缩。
在我刚才躺着的位置旁边,有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了,嵌在白色的真丝里,像一朵开败的花。我伸手摸了摸,触感发硬,带着一股淡淡的、几乎被脂粉香掩盖的血腥味。
这里之前死过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不,不止是这里。整栋绮梦楼,恐怕都浸满了血。
我收拾好情绪,把断刃和玉簪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偶尔能从门缝里传出男女的调笑声、女人的喘息声,还有瓷器破碎的脆响。那些声音热闹又空洞,像一出没有灵魂的戏。
我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越往下,酒气和脂粉香就越浓郁。
一楼大堂的景象,比我想象中还要奢靡。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亮了整个舞池。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怀里搂着打扮妖娆的舞女,随着爵士乐的节奏慢慢晃动。吧台前坐满了客人,手里端着红酒,眼神浑浊地盯着舞台上唱歌的女人。
可越是繁华,就越是诡异。
舞女们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像一个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客人们沉溺在声色犬马里,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着,只知道本能地追逐欲望。
整个大堂里,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活的。
我走到吧台前,找了个空位坐下。穿着白色马甲的酒保低着头擦着酒杯,动作熟练又麻木。
“一杯威士忌。”我开口道。
酒保没抬头,推过来一杯琥珀色的酒,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阮胭脂的姑娘,唱曲唱得最好?”
话音刚落,酒保擦酒杯的手猛地一顿,玻璃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终于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恐,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先生,不该问的别问。在绮梦楼,提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提阮胭脂。”
“为什么?”我追问。
“没有为什么!”酒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低,带着一丝颤抖,“总之你记住,别打听她,别去找她,更别去三楼的胭脂阁。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再也不肯跟我说一句话,转身走到吧台的另一端,背对着我,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我心底的寒意。
阮胭脂这三个字,在绮梦楼里,竟然是禁忌。
我在大堂里坐了很久,看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旋转、调笑,看着他们醉生梦死,看着这虚假的繁华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直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客人们渐渐散去,大堂里才安静下来。
舞女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麻木和疲惫。酒保开始收拾吧台,打手们靠着柱子抽烟,眼神阴鸷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大堂。
我也起身,顺着楼梯往二楼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地毯吸走了我的脚步声,整个走廊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我走到自己房门口,准备掏钥匙的时候,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怨恨,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我的耳朵里。
“呜呜……好冷……”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
怀里的断刃又开始发烫,玉簪也微微震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断刃,一步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越往前走,呜咽声就越清晰,空气中的胭脂香也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墙壁上的壁灯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窗户,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
呜咽声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哒哒声。
什么都没有。
我皱了皱眉,难道真的是我听错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冰冷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支发簪。
银质的簪身,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桃花,花瓣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干涸的血。
我蹲下身,捡起那支发簪。簪身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和梳妆台上那半块胭脂一模一样的香味。
这是阮胭脂的发簪。
我握着发簪,抬头看向漆黑的走廊深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身影。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角鲜红的裙摆。
我猛地眨了眨眼,那个身影又消失了。
只有手里冰凉的桃花发簪,和空气中残留的胭脂香,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我握紧发簪,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绮梦楼的第一夜,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