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周年纪念日，我提前回家想给丈夫惊喜。
却听见书房传来AI语音：“第七次婚姻危机模拟结束，建议选择——彻底删除林晚。”
推开虚掩的门，屏幕上正是我的脸。
而丈夫的手，悬在确认键上方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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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七周年纪念日，我提前结束了出差，拖着行李箱，怀揣着给他新挑的领带，悄悄拧开了家门。预想中他可能还在加班，或者手忙脚乱准备我们简陋的晚餐——我们早已过了热烈庆祝的年纪，平淡是真，我如此说服自己。然而，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书房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以及……一种极其轻微的、规律的电子合成音。
我脱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板上，无声靠近。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冰冷，没有起伏，每一个音节都敲在我的神经末梢：
“……第七次婚姻危机高压力情境模拟结束。综合历史交互数据分析，情感损耗率已达临界阈值。根据协议条款七，为保障用户核心情感健康与未来收益，系统建议——”
我屏住呼吸，手心里那根柔软的丝绸领带被攥得死紧。
“——彻底删除‘林晚’关联数据，并执行记忆覆盖方案。”
林晚。我的名字。
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我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后的他，我的丈夫陈序。他背对着门，僵硬地坐在椅子里。正对着我的宽大屏幕上，窗口悬浮，里面是一张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我的脸的三维模型，正定格在一个疲惫而略显不耐的表情上——那是上周我们因为谁去接孩子迟到而争执时，我的样子。模型旁边，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滚过：情绪波动曲线、压力触发点标记、关键词频次分析……像一份对我的终极审判书。
屏幕中央，一个猩红的对话框格外刺眼：
【最终建议：删除“林晚”档案？】
【确认】 【取消】
陈序的右手握着鼠标，光标正正钉在【确认】那个按钮上。他的手悬在那里，剧烈地颤抖着，手背青筋凸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抵抗某种无形的重压。他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膏像，凝固在背叛与抉择的临界点。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身一震，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我吻过千万次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巨大的惊骇、狼狈，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挣扎。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屏幕的光映在我骤然失血的脸上，冰冷刺骨。
原来，我们七年的婚姻，他视为需要定期运行、评估损耗、甚至可以被“删除”的数据库。
“这是什么，陈序？”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婚姻危机模拟’？‘彻底删除’？”每一个词都带着血淋淋的齿痕。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鼠标，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晚晚……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这不是……你听我解释……”他语无伦次，试图用身体挡住屏幕，却只是徒劳。
我走过去，一把推开他。指尖划过屏幕，触感冰凉。我点开历史记录。列表展开，触目惊心：
“模拟场景01：长期经济压力下的争吵模式（建议：冷处理，减少共同支出）”
“模拟场景04：育儿理念冲突升级推演（建议：引入第三方权威调解，弱化对方观点）”
“模拟场景06：疑似情感转移迹象应对（建议：加强情感纽带展示，同步启动背景调查）”
……
最后一条，就是刚刚结束的“07”。
我忽然想起，过去一年里，我们每一次大的争执或冷淡期后，他总会有一段异样的平静，然后行为会发生微妙的改变。原来那不是反思，不是磨合，是“模拟”后的“系统建议”！
“你用它……多久了？”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三年……不，四年……”他颓然垂下头，“晚晚，我只是……我们之间问题越来越多，我害怕失去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AI系统，‘永恒纽带’，是我能找到的最顶尖的婚姻辅助程序，它能分析、能推演、能给出最优解……我只想让我们过得更好……”
“所以，你把我……‘上传’了？”我打断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表情定格、被数据拆解的我，“我的习惯，我的情绪反应，我们之间的私密细节……都成了它的学习资料？而你，按照它的指令来‘应对’我？”一股巨大的恶心感攫住了我。
“不是指令！是参考！”他急急辩解，试图抓住我的手，被我狠狠甩开，“大部分建议只是沟通方式！但这次……这次它不知道为什么，评估突然极端化……我没想到它会建议‘删除’！我绝不会……”
“可你的光标停在‘确认’上。”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在犹豫，陈序。你在考虑，要不要把‘林晚’从你的世界里一键清除。就像清理一个出错的、拖累系统运行速度的旧文件。”
他脸色惨白，无法辩驳。那颤抖的悬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这东西哪来的？”我逼近一步。
他眼神闪烁：“一个……私人定制的深层网络服务。非常昂贵，但据说……成功率极高。”
“成功率？”我惨笑，“是指像卸载软件一样‘成功’处理掉不满意的伴侣吗？陈序，我们是人！不是你的代码！”
愤怒和悲凉像潮水般淹没我。我夺过鼠标。陈序惊叫：“晚晚！别乱动！核心协议受保护，强行中断或逆向操作会触发……”
太迟了。
我没有点击“确认”或“取消”。在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下，我猛地将光标拖向屏幕角落一个极隐蔽的、像是装饰性花纹的图标——那是我刚才无意中瞥见的，一种直觉。
图标被点击的瞬间，屏幕猛地一黑，紧接着，幽蓝的光芒充斥了整个窗口。一个完全不同的、更简约甚至堪称原始的界面浮现出来。顶部是一行小字：
【“永恒纽带”服务协议及数据看板（开发者模式）】
陈序倒吸一口冷气，扑过来想要抢回控制权，但我已经看到了。
在“用户数据”栏目下，并非只有一个档案。
有两个。
一个标签是“林晚（主体）”。
而另一个标签是——“用户自我模拟镜像（高焦虑投射型）”。
我点开后者。里面运行的模拟记录更为庞大，场景却惊人的单一：全是各种我背叛他、离开他、伤害他、最终将他弃如敝履的剧情推演。数据旁注写着：“用户潜意识恐惧具象化，此镜像为所有对外部伴侣（林晚）分析的核心干扰源。警告：镜像数据污染已导致主体分析模块结论严重偏离客观，倾向极端负面。”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面无人色的陈序。
“所以，”我的声音异常平静，连自己都感到害怕，“没有什么客观的AI分析。一直是你……是你内心深处这个害怕被抛弃的、扭曲的‘镜像’，在假借AI之名，审判我，定义我，甚至想要……消灭我？”
陈序像被抽掉了脊骨，踉跄后退，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会这样……我只是害怕，晚晚，我真的好害怕失去你……那些噩梦，那些没来的担心……系统说可以创建一个负面预设镜像来演练应对，能让实际面对时更从容……我不知道它会反过来污染……”
“你不知道？”我重复着，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这比单纯的背叛更复杂，更令人心寒。我的丈夫，在我们的婚姻里，不仅引入了一个冰冷的第三方裁判，更可悲的是，这个裁判的尺度，早被他内心深处的鬼魂所扭曲。
我关掉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界面。书房里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
沉默如同实体，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然后，我看到了它。在开发者模式界面的最底层，还有一个灰色的、未激活的按钮，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情感数据双向同步与深度介入测试协议（警告：实验性功能，或将不可逆改变双方情感认知）】
下面有一个百分比进度条，旁边标注：“用户焦虑镜像对主体数据分析影响度：87%”。
而按钮上的字是：【启动矫正程序：反向同步与净化】。
我抬头看向陈序，他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按钮。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恐万状：“不……晚晚，别碰那个！那是……那是最初协议里我拒绝签署的附加实验条款！据说会强行介入双方潜意识，进行数据交换和‘矫正’……后果可能是……”
“是什么？”我问，“是让我们变成真正被程序调教好的、‘最优’但可能不再是自己了的伴侣，还是……”我顿了顿，一种更冰冷的感觉渗透进来，“还是像格式化一样，把‘问题’连同相关记忆和情感，一起抹掉？”
陈序无法回答，只是拼命摇头。
我再次将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冰凉，但稳得出奇。愤怒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屏幕的幽光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灰色的按钮，此刻像潘多拉的魔盒，又像绝望深渊旁最后一根扭曲的藤蔓。
我知道，无论点下去，还是不点。
有些东西，已经像摔碎的瓷器，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的手指，缓缓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