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伴眠星,锦衾难暖心凉。应是夜寒凝,扰得清梦碎零。思忆繁华,一夜龙鱼舞。天上街市,满腔思绪,愿情怀依旧。 ——题记
躲在外婆家陈旧的被褥里,床前灯不知何时换了,冷冽而又白炽。天色暗沉,山脉起伏,弯下去的弧线轻托着新一轮的圆月。夜里很静,静得让人忘记这是元宵节。
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冷风钻了进来,我一激灵,缩了缩脖子,看到了枕头上陈旧的绣花——一只栩栩如生的龙,似腾云驾雾,凌空飞舞,儿时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那时候的年热闹又忙碌,扫尘守岁祭祖诸多事宜,大人忙得脚不沾地,免不得叫小孩子来帮帮忙,于是跑了堂屋又进灶房,不亦乐乎。但若说起最期待的事,当属元宵的舞龙灯了。
家乡的龙灯从一大清早就要起档。每家每户都需派人前往宗庙参香,为家人迎神祈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事毕,再以旗锣号角为引,将龙身从庙中请出,接上龙头龙尾,举行点睛仪式。下午便有舞龙的队伍四处游走,每过一处都有酒席招待。家里熏的腊肉,新鲜的果子,各式各样的干果,好不丰盛,供给保佑农物的龙,也送给舞龙的队伍。半天下来他们就能吃到五六次酒席。这在我们当地叫做“龙换酒”。
到了傍晚,当天色暗沉淡蓝,当月儿挂上枝头的时候,一场舞龙的盛宴便拉开序幕。
“当当当”,铿锵有力的锣鼓阵阵响起。“啪啪啪”红红火火的鞭炮随之而至,宛若天女散花,撒下满地芳菲,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山的那边。燃着的秸秆在地上绚烂地舞蹈,窜起一阵阵跳跃的火苗;绚烂的烟火升腾而起,将天空映得五彩斑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像是秋天里阳光下的稻香,冬日里热气腾腾的水饺。准备了整整一天的舞龙队伍,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越与欢腾,顶着神采奕奕的龙粉墨登场。
只见他们身着明黄锦绣对襟衣,脚上是清一色明黄灯笼裤,头裹红边镶着的黄头巾,腰上扎着赤红云纹锦绸带,手上操着红黄锦布裹了的木制舞龙杆,端的是威风有力。向那杆头望去,一条锦色长龙翻腾起舞,两只瞪的炯炯有神的大眼威风凛凛地望着前方,红色的嘴里衔着一颗大圆球,球上插着火红的大蜡烛。龙头两边各一缕绿色须毛,纸雕的龙鳞在灯火里熠熠生辉。
鞭声四起,旗灯高照,长号细乐一同吹奏。灯如白昼,人群欢腾。为首一人,抡圆了杆,持着大龙头,上下翻飞。后头一人一杆,鱼贯而行。满屋的人都出来了,有拿着点燃的香不停打躬作揖的老人,有鼓着掌不停叫好的年轻人,还有激动地直跳跟着舞龙的队伍,从街头跑到街尾的小孩。真的是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鼓点越来越密,铜锣越敲越响,预示着一场“龙斗尾”的好戏即将上演。只见龙头一横,龙须在空中翩然飞舞,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龙尾低身横跳,大有龙翔浅底之态。“当——”一声激越的锣声响彻人群,龙头瞬间腾起。蜡烛上的火光忽明忽暗,让人们的心随即跳跃。龙身龙尾也随之而去,大有直冲云霄之势。就在此时,鼓声渐疏,锣声渐小。龙头猛地向下一拱,向前奔去。
“好!”“好!”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终是满堂喝彩,为精彩绝伦的舞龙表演,也为传承千年的舞龙艺术。
等到龙进了庙,众人上了香,再由老一辈的人取下龙头龙尾,架在院落中央,一场轰轰烈烈又激动人心的舞龙仪式便告罄了。
如今想起,未免思绪万千,这样盛大的仪式,这样绚烂的烟火,这样优秀的舞龙艺术,仅仅是为了让人们一睹而快之吗? 岁月成书,历史为笔,流传的文化都被一一记录在册,可是人们真的还会珍惜吗?
家乡的龙灯仪式已撤了好多年。老一辈的想让年轻人再重拾这份手艺,可安静的村庄斗不过城市霓虹的杀伐,人人都向往城市的繁华,向往安逸的生活。元宵的夜空中只能是一轮残月。
人们不愿意“勤学苦练实在功,换来台上几分钟”,也就没有了“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现在的人变得过于现实了,大家知道月亮上没有嫦娥也没有吴刚,成云致雨只是因为热力环流,无梦的心维系着没有诗意的灵魂。
又是一年元宵夜,月色依旧,夜却很凉。我也不愿起身,去学古人的模样,折来一枝柳条,送别曾经的热闹。
我渴望有这样一场热闹而绚烂的烟火,响彻在齐家欢聚,万家灯火的时刻;我也渴望有这样一场盛大而美好龙灯,接续永恒的火种,传承千年的艺术。
可细细地想,这场烟火似乎从未停过,只是我走远了,再难听到它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