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谈论当代散文的方向,是一件危险的事。
危险不在于这个话题本身,而在于谈论它的方式。我们太容易落入两张网:一张是现象的罗织——新媒介来了,文体边界模糊了,素人作者涌现了,然后呢?另一张是武断的宣判——散文必须回归传统,或者散文必须拥抱技术。两张网的共同问题是:它们都悄悄绕过了一个更根本的追问——散文在今天这个时代,凭什么还存在?
这不是一个审美问题,也不是一个伦理问题。这是一个存在论问题。
小说可以虚构,诗歌可以象征,新闻可以报道事实,社交媒体帖子可以打捞瞬间,AI可以在你端起一杯茶的工夫里生成一篇四六骈文。那么,散文的不可替代性,究竟藏在哪里?如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谈论“方向”就是空中楼阁。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那么所有关于“变”与“守”的讨论,都必须从这个答案出发。
我的答案是:散文守护的是那个具体的、鲜活的、带着身体温度与生命痕迹的“人”。
这个答案听起来像是套话。让我用一个例子来为它卸妆。
二
胡安焉在《我在北京送快递》里写了一段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他算了一笔账:
“因为我的每分钟值0.5元,所以我小个便的成本是1元,哪怕公厕是免费的,但我花费了两分钟时间。我吃一顿午饭要花二十分钟——其中十分钟用于等餐——时间成本就是10元,假如一份盖浇饭卖15元,加起来就是25元,这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所以我经常不吃午饭。”
这段话里没有修辞的花腔,没有结构的机巧。但它像一根针,扎进了读者的皮肤。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快递员辛苦——我知道。而是因为它把“辛苦”这个被我们用旧了的词,还原成了一串带着体温的数字:小便1元,午饭25元。这串数字不是从经济学教科书上抄下来的,而是从一个真实的身体上长出来的——一个需要上厕所、需要吃饭、会因为没有午饭而胃疼的身体。
这就是我所说的“具身性痕迹”——文字中留下的身体印记,那个会上厕所、会饿肚子、会痛的身体。
这就是散文的不可替代性。没有任何一个AI能凭空生成这句话,因为AI没有膀胱,没有胃,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有任何一个小说家能凭空虚构这句话——他可以虚构,但读者会问:你真的送过快递吗?而胡安焉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经验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三
2024年,莫言做了一件饶有兴味的事。他用AI写了一篇赋。
寺庙请他写赋,他婉拒了。然后出于好奇,他让AI模仿《滕王阁序》的风格写一篇。AI两秒钟就交了卷。莫言说:“比我写得好。”但他紧接着说:这篇文章没有思想。
这个判断值得细品。AI的赋辞藻铺陈、对仗工整、信息绵密——该说的它都说了。但它没有《岳阳楼记》里“先忧后乐”的担当,没有《兰亭集序》里“死生亦大矣”的感慨。AI可以演绎“先忧后乐”这个命题,但它没有被这个命题在生命里灼烧过。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时并未亲临其境,但他有贬谪沉浮的切肤之痛。AI没有。这不是说AI“不够聪明”——它在许多方面比人类聪明得多。而是说,散文所需要的“思想”,不是冷知识,而是热经验。是那种在具体的泥泞里长出来的判断力,是在生命的风霜中沉淀下来的感悟力。
所以我说,散文的“变”不能以牺牲“具身性”为代价。散文可以向小说借叙事,可以向诗歌借语言,可以向非虚构借方法。但它不能忘记自己的根:那个会痛、会爱、会犹豫、会犯错的具体的“人”。
四
易小荷的《盐镇》是另一个值得驻足的案例。
她在四川自贡的仙市古镇住了一年,采访了近百位镇民,最后写了12个女性的命运。这本书被人称作“非虚构写作”,也被人当作散文来读。它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易小荷做了一件许多作家不愿意或不屑于做的事:她真的去住了,真的去问了,真的花了时间。
这种“方法论的自觉”,让《盐镇》获得了散文传统中少有的质地。它不是“有感而发”的产物,而是“有备而来”的成果。梁鸿写《中国在梁庄》也是如此。她们把社会学的田野方法带进了散文,让散文从书斋走向了大地。
但这里也有暗礁。当散文过度借用小说的悬念铺设、戏剧的冲突架构时,它的朴素和从容就会被一点点蚕食。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操作性的底线:凡是可能让读者暗自嘀咕“这事真的发生过吗”的叙事技巧,都应该谨慎使用。不是不能用,而是要用得让读者仍然相信——那个“我”,就是作者本人。
这是散文的底线。我把它叫做“非虚构契约”——散文向读者承诺:文本中的“我”与作者是同一个经验主体。这条底线一旦失守,散文就沦为了“披着散文外衣的小说”。
五
“素人写作”是近年文学场域中最值得凝视的现象之一。胡安焉、范雨素、陈年喜、杨本芬、秀英奶奶……这些人不以作家自居,甚至拒绝这个身份,却写出了比许多职业作家更有生命力的文字。
范雨素在《我是范雨素》里写道:“活着就要做点和吃饭无关的事,满足一下自己的精神。”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北京做育儿嫂。这句话的力量不在于它的文采,而在于说话的人——一个靠力气吃饭的人,在说“满足精神”。这不是矫情,这是尊严。是那种被生活反复揉搓之后,仍然不肯完全就范的尊严。
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分野。底层写作者倾向于呈现“身体被消耗”的痕迹:胡安焉的饥饿,陈年喜的伤病,秀英奶奶的苦难记忆。而职业作家如周晓枫,则倾向于呈现“身体在感知”的痕迹:她写鲸鱼的歌声可以在海水中传播数千公里,写自己在船舷上分不清胃里的翻涌是恶心还是大海的呼吸。
两种路径没有高下之分。它们像光谱的两端,共同照亮了当代散文具身性书写的全部可能。重要的是,无论在哪一端,都有一个真实的“我”在说话。
福柯区分过“作者”和“书写者”。“作者”是一个建制化的身份,需要发表履历、文学场的认可。“书写者”只是一个经验性的个体。素人写作的意义在于:它让我们看见,书写者的经验本身就有价值,不需要被建制化的包装所加持。
但这里也藏着一个悖论。范雨素成名后,多家出版社连夜打电话找她出书。一个靠苦力吃饭的育儿嫂,被迅速卷入了文学场的资本漩涡。这种收编会侵蚀写作的本真性吗?会的。外部期待会让写作者从“为自己而写”滑向“为市场而写”,编辑的“润色”会抹去素人语言中粗粝而珍贵的质感,“素人”标签本身被商品化之后,真实经验反而退居次席。
所以,欢迎素人写作,也要为素人写作留出喘息的空间。不强迫他们成为“高产作家”,尊重他们回归日常生活的权利。
六
散文批评长期处于“理论贫困”的境地。这不是因为学者们不够勤奋,而是因为散文与主流文学理论之间,存在着一种“尺码不合”的尴尬。
怎么说呢?二十世纪的文学理论——从形式主义到结构主义再到后结构主义——几乎都是为诗歌和小说量身定做的。诗歌有语言的密度,小说有叙事的结构,这些是理论家最趁手的分析工具。散文呢?散文太“散”了,太“随”了,太“小”了。它写的是日常琐事,没有精心设计的结构,语言也谈不上“密度”。于是理论家们对散文说:对不起,你不是我的尺码。
散文像一双舒适的布鞋,而文学理论却总是为高跟鞋设计尺码。这不是散文的错,这是理论的局限。
我们需要属于散文自身的批评语言。我尝试提出两个概念,作为“中层理论”的雏形——既不过于宏大抽象,也不过于微观印象化。
一个是“具身性密度”。分析一篇散文时,可以看它的身体印记有多深。胡安焉的“小便1元”具身性密度极高,某些职业作家笔下的“生存压力”具身性密度较低。这个概念不追求精确打分,但它为批评家提供了一个共同的观察角度——像一把尺子,虽然刻度不细,但总比没有尺子好。
另一个是“非虚构信度”。分析一篇散文时,可以看它有多“可信”。这包括三个维度:事实是否准确,作者是否真诚,对被书写者是否负责。易小荷的《盐镇》——一年田野驻守、化名处理敏感内容、出版前获得认可——非虚构信度高。某些猎奇式的“底层书写”缺乏这些保障,非虚构信度低。
这两个概念的价值在于:当两位批评家对同一文本有不同判断时,他们可以回到这些维度进行辩论,而不是各说各话。
七
中国古典散文传统是一块被遗忘的沃土。
《史记》的“实录”精神——司马迁“不虚美、不隐恶”——与当代非虚构散文的“非虚构契约”遥相呼应。但需要留心的是,《史记》并非纯粹的客观记录。它里面有“太史公曰”的价值判断,也有一定程度的文学想象。鸿门宴的细节不可能有目击者,但司马迁写得如在目前。这说明,古典传统允许在尊重事实的前提下,进行合理的文学化呈现。这是一条古老而珍贵的智慧。
晚明小品文则将“日常性”推向了极致。袁宏道写西湖,张岱写陶庵梦忆,琐屑中见深情,平淡中有奇崛。但也需要指出,晚明小品文的“日常”是在文人雅趣的滤镜下呈现的,与当代素人写作的“日常”(送快递、育儿、矿工生活)存在着阶层和语境的差异。两者不能简单画等号,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信念:日常生活的尊严,不需要通过“重大题材”来证明。一壶茶、一树花、一场雪、一次饥饿,都可以是散文的中心。
接续传统不等于复古。当代散文不能退回到“文言美文”的象牙塔里。而是要在古典文论的矿脉中,寻找能够激活当代写作的资源。
八
让我回到最初的问题:当代散文的方向是什么?
它不是一条单向的进化之路,也不是对某个“黄金时代”的怀旧式回望。它是一个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场域。媒介在变,文体在变,作者在变,批评在变。但最核心的东西没有变——也永远不会变:守护那个具体的、鲜活的、带着身体温度与生命痕迹的“人”。
我把这叫做“以变的方式,实现守的目的”。
文体的变,是为了更广阔地抵达世界,而不是消解散文的身份。主体的变,是为了让更多真实的声音被听见,而不是取消“作者”的尊严。媒介的变,是为了善用技术,而不是被技术异化。批评的变,是为了建立有效的阐释框架,而不是放弃价值判断。
而“守”的,是同一件事。
莫言说,单就写赋来讲,99%的作家不如AI。但剩下的那1%,恰恰是散文存在的理由。因为那1%不是关于技巧,不是关于信息,不是关于效率。那1%是关于一个人如何用自己的一生去“证”自己的文字。
这是AI永远做不到的事情。
这也是散文永远不会消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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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附记:本文以散论而非论文的形式讨论散文,并非故作姿态。散文是一种允许“我”在场的文体,讨论散文的方式理应与讨论对象的气质相合。学术论文有学术论文的价值,但面对“散文的方向”这一问题,我觉得散论的形式更能抵达问题的核心。文中涉及的学术观点和文本分析,在笔者另撰的学术论文《变与守之间:当代散文方向的再理论化》中有更系统的展开,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