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史前大雪(补)
薛河一带,那场大雪是半夜压下来的,雪是风景,也是灾难。饥肠辘辘的人们是不乐意欣赏洁白的灯光的,他们最需要的是食物。
白天的风还在东南方打转,带着薛河最后一点水腥气。阿大老猴睡前还看了看堆在屋角的柴垛,盘算着明天带小猴再去林子里搂些干枝。可后半夜,一阵鬼哭似的尖啸猛地撞上茅草屋,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狠狠摇晃。
阿大老猴惊醒,透过门缝,看见外面不再是漆黑,而是一种浑浊的、翻滚着的铅灰色。
雪来了。不是飘,是砸。一团团,一片片,密不透风,顷刻间就吞没了屋外熟悉的一切。风扯着嗓子嚎叫,卷起刚落下的雪,再狠狠摔向大地。这一嚎,就是三天三夜。
第四天,风势略疲,但雪已能没膝。阿大推开被积雪顶住的屋门,一股能冻裂石头的寒气劈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放眼望去,疏林、河滩、远山,所有起伏的线条都被抹平,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眼而绝望的白。
薛河看不见了,厚厚的冰上覆着更厚的雪。东南边的群山,成了天神摆在那里的、巨大的白色祭品。
夜里,狼嚎声就从那些“祭品”深处传来,悠长、枯瘦,钻进人的梦里,带来一片冰凉的恐慌。
屋里,石块垒的火灶吐着微弱的光舌,有气无力地舔着几根柴。这点热乎气,刚离开灶膛一步,就被无处不在的寒意抢光了。
阿母猴妈把妹妹留下的儿子小猪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瘦削的身子给他挡风。儿子小猴盯着火,嘴唇抿成一条线。女儿小鹿挨着阿母,把一块破旧的狍子皮往小猪儿脚上裹。
阿大的目光从灶火移到北面墙壁的一个龛窿上。那里面的东西一眼就能数清:一小堆橡实,几串干瘪的野莓,两条黑瘦的兔肉干,还有不多的一些草籽。它们静静地待着,对抗着门外仿佛能淹没一切的白色。
“柴,顶多再烧五天。”阿大的声音像被冷砂纸磨过,“吃的,省着,也熬不过十天。雪封了路,封了山,也封了河。狼在叫,它们比我们饿急了。”
小猴立刻挺直背:“先去砍柴!没火,一夜都熬不过去。我知道东边有枯树!”
阿母摇头,搂紧了小猪儿:“肚子里没食,哪有力气扛柴回来?得去找找活物,山鸡、兔子,雪停了,总要出来找食。”
小鹿小声说:“阿大,我看见过鹿在雪坡上啃树皮……”
小猪儿在阿母怀里动了动,声音细细的:“阿母,我冷,肚子空。”
孩子的話像块石头,压住了其他声音。阿大沉默地拨弄了一下火,火星子“噼啪”跳起,瞬间又黯淡下去。
“等不得,也赌不起。”阿大终于开口,目光扫过家人的脸,“分头走。小猴,你力气足,带着小猪儿去东林,只砍枯死的,莫碰活树。找到就砍,捆好立刻回,不许贪多。”
小猴用力点头,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膛。
“小鹿,你跟我,往南边山脚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活物的脚印。”阿大又看向阿母,“你守着家,守着火,把草籽磨了,熬上。等我们回来。”
阿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碰到阿大眼里不容商量的神色,又看了看孩子们,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去摩挲那几块宝贝燧石和永远不能熄的火绒。
---
第二天,天仍是阴沉的脸。小猴用皮绳把鹿皮靴绑了又绑,别上沉重的石斧。他把小猪儿裹得只露一双眼睛,再三叮嘱:“跟紧我,踩我的脚印走。”
一脚踏进雪里,半个小腿瞬间没了。积雪不像看起来那么柔软,它吸着你的脚,拖着你的腿,每一步都要跟它较劲。
没走多远,小猴的呼吸就重了,白汽在眼前一团团散开。小猪儿开始还觉得有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很快便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气和脚陷进雪里又拔出的“咯吱”声。林子改了模样,熟悉的路径、地标全消失了,小猴只能凭着记忆和偶尔从云缝漏下的、惨白日头的位置,估摸着方向走。
走了快半天,就在小猴心里也开始发慌时,那几棵枯树的身影终于在前方雪幕中显现。它们僵立着,干黑的枝桠戟指天空,像在无声呐喊。
“就是它们!”小猴松了口气,让小猪儿在附近捡拾掉落的细枝,自己往手心吐口唾沫,搓了搓,抡起了石斧。
“梆!梆!梆!”
砍伐声在寂静的雪林里传得很远,有些刺耳。木屑飞溅,干燥的木质让进展顺利。小猪儿很卖力,小手冻得通红,仍把细枝归拢成堆。
就在小猴放倒第一棵树,准备砍去枝桠时,后颈的汗毛毫无预兆地竖了起来。不是风。他猛地抬头。
侧前方的雪坡上,几点幽绿的光,正冷冷地钉着他们。是狼。三只,或许四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灰黄的毛粘着雪,站在上风口,嘴里呼出的白汽和寒雾混在一起。
小猴的血“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冰凉。他一把将还没发觉的小猪儿拽到身后,动作快得像林间受惊的鹿,同时“唰”地抽出了腰间的石斧,横在身前。他记起阿大的话:不能跑,不能露怯。
“嗷——呜——!”他鼓起全身的力气,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不像狼嚎,却带着少年人全部的恐惧和凶狠。他向前踏出一步,挡在小猪儿身前,眼睛瞪得和狼一样圆,死死盯住那几点绿光。
狼群低伏下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爪子刨着雪,却没立刻扑上。饥饿让它们贪婪,也让它们多疑。对峙。冰冷的空气里只有风雪声和小猴自己雷鸣般的心跳。时间粘住了,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无比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领头的狼深深看了小猴手中的石斧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那团“小猎物”,鼻翼翕动,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似有不甘的低嚎,慢慢转身,带着其他几只,悄无声息地滑进更密的枯木丛后,消失了。
直到那片灰黄完全融入雪白,小猴才敢大口喘气,冷汗早已湿透内衫,风一吹,冰得他直打颤。小猪儿后知后觉,“哇”一声哭出来,又被小猴赶紧捂住嘴。“别出声!快,捆柴,回家!”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用皮绳把枯枝捆成两大捆。小猴背上重的,拖上轻的,一手死死攥着小猪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逃。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回去时在心惊肉跳的催促下,竟显得短了些。当看见自家茅屋那被雪压低的轮廓时,小猴觉得最后一丝力气都快抽干了。
---
另一边,阿大和小鹿的狩猎同样艰难。雪地抹去了绝大多数痕迹。他们发现了野兔跳跃的浅坑,追踪到一片乱石堆,线索断了。又找到狍子啃过的灌木皮,可脚印杂乱,很快被新雪覆盖。
一整天,只在设下的皮绳套索里,捡到一只冻得半僵的、瘦小的山鸡。拎着这轻飘飘的收获,阿大心头更沉了。
第三天,屋里的气氛比柴禾将尽时的灶火还闷。小猴带回的柴暂时缓解了危机,但阿母熬出的那点稀薄草籽糊,分食之后,胃里反而更空落落地叫起来。小猪儿蔫蔫地缩在阿母怀里,不再说话。
阿大盯着火焰,忽然开口说:“薛河呢。”
“河冻实了”,小猴说。
“冰下面,有水,就有鱼。”
阿大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像两颗黑燧石,“天寒,鱼在深处,不爱动。但冰封久了,它们憋闷,或许……能在冰薄处找到口气。”
这法子冒险。冰上行走,砸冰,都要力气,还可能一无所获。但眼下,似乎没别的路可走。
全家都动了起来。阿大带上投矛、石锤和几支尾系长皮绳的骨鱼镖。阿母揣上最后一点捣碎的肉屑。小猴小鹿拿绳索和背篓。小猪儿被领到岸边安全处等着。
河面成了平坦的雪原。阿大选了一处河道转弯、水流可能较缓的地方。用石锤试探着敲击冰面,“咚咚”声沉闷坚实。他选了个点,开始用力砸。
“砰!砰!”
声音在空旷河上传得很远。冰屑四溅,砸了许久,只出现一个白点和浅坑。阿大喘着气,小猴接过石锤继续。虎口震得发麻,手冻得几乎握不住木柄。终于,“咔嚓”一声脆响,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再几下,冰窟窿砸开了!幽暗的河水猛地涌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阿母赶紧撒了点肉屑进去。一家人屏住呼吸,围在洞口。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寒风掠过冰面的嘶嘶声。希望随着冰冷的河水,一点点下沉。
就在小猴快要放弃时,小鹿猛地压低声音:“影子!阿大,水下有影!”
果然,冰洞下的昏暗里,一道青黑色的、不小的影子缓缓滑过,又迟疑着游回,在肉屑附近逡巡。阿大眯起眼,手臂肌肉绷紧,像拉满的弓。
“嗖!”
骨鱼镖化作一道灰白的线,精准地扎进水中!“噗”一声闷响,水花激溅。皮绳瞬间绷直,在水下疯狂地左冲右突!
“中了!”小猴大叫。阿大双脚死死蹬住冰面,身体后仰,双手交替,一寸一寸往回拽。那力量大得惊人,冰面又滑,阿大脚下一个趔趄。小猴立刻扑上去抱住阿大的腰。阿母和小鹿也抓住绳索中段帮忙。
“一、二、拉!”
全家一起低吼发力。哗啦!一个巨大的、闪烁着湿冷鳞光的青黑色身体破水而出,重重摔在冰面上,噼里啪啦地猛烈拍打,尾巴砸得碎冰乱飞。
还没等他们喘气,小鹿又喊:“还有!又来了!”
冰洞口,另一条稍小、但更肥硕的黄褐色影子正在晃动。或许是缺氧,或许是血腥刺激,它竟没逃走。阿大喘息着,抓起第二支鱼镖,手臂因脱力而微颤,但投掷依旧果断。
“噗!”再次命中!
当两条大鱼——一条大青鱼,一条肥鲶鱼——并排躺在冰面上时,短暂的寂静后,巨大的喜悦如温泉般从心底涌出,冲垮了连日的寒冷和焦虑。小猪儿在岸边跳着拍手。阿母看着鱼,又看看家人冻裂却发亮的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去。
“快!收拾,回去!”阿大最先警觉,浓烈的鱼腥味在风中飘散,这气味是召唤。
归途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尽管抬着的鱼沉重无比。回到茅屋,关上门,添上柴,火光前所未有地明亮温暖。刮鳞、剖洗、切割,忙碌中洋溢着生机。大块的鱼肉串起来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焦香鲜味霸道地填满每一寸空间,这是生命的气息。
第一口滚烫、雪白、鲜美的鱼肉进嘴,每个人都眯起了眼,发出满足的叹息。胃被扎实的食物填满,暖意从内向外蔓延,僵硬的四肢都似乎活泛过来。小猪儿吃得鼻尖沾着炭灰,小猴狼吞虎咽,阿大和阿母细细咀嚼,目光交汇处,是无需言语的宽慰。
夜里,火添得旺了些。光影在墙壁上欢快跳动。肚子是饱的,身子是暖的,门外的风雪呼啸,听起来似乎也不那么狰狞了。阿大用鱼骨打磨着工具,阿母修补着鞋履,哼着古老的调子。小鹿依偎着她,小猴摆弄那立了功的鱼镖。
“阿大,明天还去吗?”小猴问。
阿大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看向火:“看天。鱼长了记性。不过……”他环视家人,“柴还有,鱼和肉,能顶好些天了。最难的那口气,咱们算是喘过来了。”
他没有说冬天过去了。狼嚎仍在远山,积雪未化。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同了。不是多出来的食物,而是在绝境中,一家人手脚并用地扒拉出来的那条生路,以及踏在这条生路上之后,心里头长出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底气。
雪偶尔还下,风依旧在夜里哭嚎。但茅草屋里的这点光,顽强地亮着,穿透缝隙,在无边的雪夜中,像一颗微微跳动的心脏,温暖,而有力。冬天确实还长,但薛河坚冰之下,水流已开始酝酿转向。这屋里的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