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长的县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雪国》
她怀着对冰雪世界的向往踏上了前往哈尔滨的绿皮火车。心中或许也在嘲讽着自己的附庸风雅。
夜色已深,却怎样也睡不着,车厢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空气,脚臭味,泡面味,以及各式各样的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汇聚在一起,还有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路途遥遥。她将视线移向了窗外,没有月亮,只剩几颗可怜的星星,思绪孤零零地飘远,去追寻书中的雪国,异乡的夜空为这个孤旅人的心中蒙上一层流浪者的浪漫。
座位的斜对面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在北京上的车,却是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他的形象简直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两鬓苍苍十指黑。”他的喉咙里好像有咳不完的痰,粗声粗气地咳了一声又一声,然后用纸巾把痰包起来,丢在火车桌板的那个铁盘里,铁盘很快堆满,他又起身去倒,周而复始。
这一幕叫她的眉头一再紧紧蹙起。
他见她也不打算休息,居然开始自来熟地聊起天来,毫无分寸地打听起她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见她不打算多透露,便自顾自地说起他自己,说他此番去哈尔滨是要去参加自己母亲的葬礼,听到“葬礼”这两个字,她稍稍严肃了起来,暂且收起了心底对这个人的厌烦,也罢,路漫漫,且听他聊聊吧。
他说他母亲这辈子不容易,四二年生,按说她本该是个本分的人,可上天却偏偏在她最年轻的时候给了她一张最漂亮的脸,有了常人没有的美貌,便也滋生了常人没有的奢望,据说当年追求她的人众多,而她拒绝追求者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对方太穷。后来她千方百计傍上了有钱人,生下了三个女儿,却没生出儿子,结果没几年就离了婚,她自己带着孩子,起初那个男人每个月还给她寄钱,可不到两年,那个男人就被当成了资本家批斗,在那个疯狂的年代,狂热的人们高举着红旗冲进他的家里,他被铐上罪恶的枷锁,像赶牲口一样拉到大街上遭受着千夫所指,这个可怜的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独自在房间里喝了农药,没救回来,财产也早就被充公,只剩下他的前妻独自拉扯着三个女儿。
28岁那年,田间夜里的一声啼哭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那天的空气寒凉得像是要将人与之同化,她刚在河边洗完衣裳,手指冻得通红,更深露重,寂静阴森的乡间小路上望不见一盏灯,偶尔听见草丛里传来声声野猫的哀嚎,凄厉得好似地狱里的怨魂在向人间诉冤,路边有块儿石头被人们坐得无比光亮,可那天的石头上却躺着一个瘦巴巴的男婴,深红色的棉布将婴儿瘦小的身体裹了一层又一层,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好巧不巧地,在她路过的时候发出一声无比清脆的啼哭,万籁俱寂的夜里,那声啼哭是如此清晰。
其实她早在清晨就看到了这个婴儿,可这又不是废纸壳或者旧报纸,她可不敢随便往家里捡,三个女儿要吃饭,自己每天披星戴月,家里还是穷得连锅都揭不开,又怎么救济别人,她只有咬着冷冷的牙,在寒风中艰难地步行着,婴儿哭声逐渐远了,阵阵冰冷的狂风将她整个人穿透,毫不留情地将身体里残存的丝丝热气抽离,她冷得打了个哆嗦。就这么走了吗?那个婴儿怎么办?夜已深,不会有人再路过那里,他那样小,那样软,在如此寒凉的夜里,他能挺过去吗?她猛地狂奔了回去,踏着一路星光,将那个孩子抱回了家。
二十年的光阴瞬间就过去了,二十年,足够一颗渺小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一个孱弱的婴儿长成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流逝的只有河水和时光,在母亲年轻的容颜上刻下缕缕皱纹,如被风吹皱的水面。
年轻人的志向就如初生牛犊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不顾母亲的反对坚决要去当个矿工,一去三十年,离开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花,矿上的工作很忙,而回家的火车他只坐过寥寥几次。
男人说到这里,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这咳嗽是常年在矿上工作导致的吧?文青是很容易被打动的,她伸手给他递过去纸巾和热水,他道了声谢,平静下来后,他的目光飘向了远处。然后悠悠念到: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呼啸的北风,脸上露出一个无力的笑来,说自己每次返乡,故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认识他的人也寥寥无几。
这就是煤矿工人啊,她想起一段文字“在那里,四通八达的巷道密如蛛网,连接成了别一个世界......成千上万的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轮番在地下作业。他们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用超强度的体力劳动,把诗人们称之为“黑金”的东西从岩石中挖掘出来,倒腾在飞速转动的煤溜子上......”
她心中骤地对这个身着脏兮兮破衣烂衫的穷人肃然起敬。
他似乎又要咳嗽,猛地喝下一大口热水,然后十分艰难地将水咽下去,又说,他自己虽不是母亲亲生,可从小分到的宠爱确是最多,母亲曾生下过一个男婴,可没多久便病死了,而他这两个婴儿都一样又黄又瘦,所以母亲坚信那个婴儿就是自己的孩子回来找她的,在那个读不起书的年代,她硬是供这个孩子上完了初中,孩子喜欢古诗,她就好几天不吃早饭给他买了本《唐诗三百首》,可孩子终究是长大了,这些年他没回过几次家,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因为母亲肺炎,命在旦夕。
他又说他是个思维简单的人,只知道拼了命地挣钱,为母亲治病,可却忽略了在她跟前尽孝,而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最后空余悔恨。
“她现在已经不在了,那片土从前生活着她,现在埋着她......我这次回去,都未必能见到我妈的最后一面。”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沉默。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一声声咳嗽中咳出眼泪来。
她心中感慨万千,却什么也说不出。夜已深,周遭的旅人都早已歪七扭八地沉沉睡去,车厢再次陷入了安静,只剩下火车的汽笛声和周围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铁盒里的废纸又满了,他颤颤巍巍起身去倒,回来后拿了支烟,到车尾去抽,车尾传来他剧烈的咳嗽声,又好像听到他笑了,笑得凄凉,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隐隐听到他在念:“树欲静而风不止......”火车驶进了隧道,他的声音埋没在了一片轰隆隆的噪声里。
他的话在她心里一遍遍回放着,鼻子屡屡发酸,却不知怎样去安慰这个人,下车时天已蒙蒙亮,雪乡凛冽的寒风吹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路灯仍亮着,昏黄的灯光下,她叹出一团白色的气。
回想起这段旅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曾戳穿那个男人虚假的故事,就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一个虚假的故事而差点落下眼泪。或许是因为她对悲伤的着迷就像她对辣味素的喜爱一样,适当的痛觉总令人舒爽。
一片轻盈地雪花落在鼻尖,丝丝寒凉渗进心底,悄悄地,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