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家

2019年疫情肆虐横行,像一只看不见的笼子,将我锁在家中。已经是过年好几天,天气依旧那么寒冷,我们的情爱被冻僵了,听不见亲朋温暖的问候,看不见亲人慈爱的笑脸。一颗心总是高悬着不能踏实地放下。

那一夜,窗外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夜色里寒风凛冽。父亲早早锁了大门,知道不会有人来了。我们一家人静静地坐在土炕上,伴着屋里昏暗的灯光,听着屋外大风刮着树枝的唰唰声,没有看电视,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好像全天下只有我们一户人家。

那是从姥姥、姥爷家拜年回来后的第五天的夜晚。那些天神思恍惚,我还是依依不舍他们二老,惆怅万千。

在外闯荡,时隔多年,从小疼爱我的姥姥姥爷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和我见面盼了多少个日夜,谁能想到相聚只不过短短的一天。他们希望和我相聚四五天,睡四五夜,可以将心里话说个通透。其实四五天哪里够,我们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从前就没有说过心里话,以前说的都是孩子话,因为我以前毕竟是个孩子,只能哄着,骗着,让我开心快乐。可是我仿佛一瞬间就长大了,令他们猝不及防。

小时候家务事总是让母亲忙不过来,因为父亲总是外出打工,很少回家。她要照顾年幼的妹妹,还要操心家里猪羊牛马的吃食。因此姥爷总是隔三差五接我去他家玩,来时口袋里往往藏几块冰糖,赶一头小毛驴,就将我骗回去了。

我家和姥爷家只隔着一座风景秀丽的大山。我骑着驴子,姥爷在前面牵着,像极了猪八戒牵白龙马,而我神气得像个唐僧。那是要去西天取经了呀!是的取的是故事之经。

姥爷最拿手的是讲故事,白天不讲,人多的时候不讲,每当夜幕降临,我睡在他怀里,他就开始给我讲故事了——讲狼外婆,讲道士捉妖,讲流浪汉回家,讲仙女下凡,穷小子娶仙女,也讲八仙过海,西游记等等等等。

每当听到开心处,姥姥也在旁边附和着。姥姥最爱白蛇传,也就是新白娘子传奇。如今在电视上看到许仙和白娘子分别,姥姥都要忍不住流泪。

我是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也不知姥爷哪里来的那么多好故事,他可是连小学都没毕业呀。听说年轻时他还在新年晚会上唱过秦腔《铡美案》,他扮演的是韩琪。

多年后,我问过此事,后来他为我唱了一段,我才知是真的,姥爷真是多才多艺,就是书读的少了点。

外婆更是疼爱我。等我长大些,能独自一人去他家做客时,每次一进门,她便开心的跟孩子似的,对我上看看下看看,首先用鸡毛掸子掸去我身上的灰尘,又将我的鞋子脱了拿去屋外擦,之后泡上一杯茶。此时我感觉自己比玉皇大帝还尊贵。

口里念着“饿了没有?累了没有?等会做好吃的给你吃”,接着翻箱倒柜找专门藏了给我的好吃的去了,有时候也会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去小卖部给我买零食。那时候穷啊,攒一点钱不容易。

那时我也调皮爱玩,经常玩疯了不知回家,总是姥爷找我回家吃饭。外婆家门前有一山沟,山沟中流淌着一条小溪,溪水常年流淌从来没有断过,小溪流淌的声音在大门口就能听见,仿佛一位仙女永远在那里奏着悦耳的音乐,常常听得我入迷。

沟那边是一座雄伟的大山,山上长满杂草树木,姥爷放羊的时候,我就去对面的大山里采野果,捉蝴蝶。玩累了在草地上一躺,看着白云在湛蓝的天空里成群结队地赛跑。

那是多么幸福美妙的生活啊。

可如今我似乎是一瞬间就长大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他们,也许是在读书以后吧。从小到大没有给过他们一个拥抱,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匆匆忙忙就长大了。所有大人之间该说的话却一句也没有说。

时光飞逝,物是人非,我能说些什么呢?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这人嘴特别硬,用老家话管姥姥一直叫“外爷”,也就是外面的爷爷,外人一个。因为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叫习惯改不过口来。以前姥爷常常调侃我说“外孙子,外孙子,不如个菜根子”,嘴上说着心里却更加疼爱我。

爷爷去世后,母亲让我改口,我改了好久才改过来,而且叫的时候依然感觉到别扭。其实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爷爷。

去给姥爷拜年时,听说姥姥姥爷过的并不幸福。两个舅舅好吃懒做,钱全部花在和人攀富比贵上,一有节日就喝酒买醉,狐朋狗友倒是结交了不少。

长此以往,生活费用入不敷出,庄稼又没有收成,他们就进城打工,庄稼人进城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挣到的一点小钱早已花天酒地了。种地的重担全部压在了两位老人的身上,他们已经七八十岁了,依然还在田地间挥汗如雨。

我给了他们二老每人五百元,他们感动的哭了,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沧桑的笑容。可我的心更加疼,我能做的就只有那么多,我终究是要离开的,一切都回不到从前的。

那天夜里我们都快睡了,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迟疑着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哭腔,是姥爷想我了,他在电话里哭着说:“几天以后你又要出远门,怕离开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笑着安慰他说没事的,孩子长大了总要去外面的世界闯闯,想我的时候您可以给我打电话啊。他说家人大大小小都走完了,他们都去城里过年了,家里的座机也没人交话费,早就欠费了。

屋外虽然寒风凛凛,没有下雪,可我的心早已冰天雪地,早已凉透了啊!我的面前不由地出现了一副电影里才有的画面:一双孤寡老人早已被儿女厌弃,独守空房,自食其力,也许哪一天就不知不觉地在寒冷和孤独中离开了。

我忍着眼泪说:“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你们早点睡,不要想太多了。”

我对母亲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啊!一双高龄老人放在家就不管了?连个电话也不留,倒是他们人人一个手机。

母亲也是叹息着:老来难——老来难啊。

我离开的时候,在镇上的营业厅里专门为姥爷办了一张电话卡,将家里的手机留给了姥爷。将自己的另一部手机留给了父母。

我对母亲说:我走以后你将手机和卡交给姥爷,电话费你们不用操心。希望我们大家能时时联系,万一出了什么大事也可以相互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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