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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那座老宅子,愈发地空了。脚步落在微朽的地板上,会发出一种空洞的、被放大了的回响,仿佛这屋子内里早已被时光蛀空,只剩下一副勉力支撑的骨架。空气里浮动着尘埃与旧物的气味,一种太阳晒过的木头、陈年书籍以及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起来的、专属于老去之物的气息。我回来,是为了最后清点一次,然后,便要与它作别了。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巡弋着,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倦鸟。最终,它被墙角那只深赭色的樟木箱子勾了去。箱子上扣着一把黄铜锁,早已失了光泽,蒙着一层黯黯的绿锈,像一滴凝固了的、忧伤的泪。钥匙呢?我竟有些记不清了。俯下身,用手指在那锁孔周围摸索着,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异样的凸起。用力一抠,一小片锈蚀的铜屑剥落下来,而那锁簧,在一声干涩的“咔”响后,竟意外地松开了。这仿佛是一个默许,来自这老宅,允许我最后一次,踏入那已被封存的时光之河。
箱盖掀开的刹那,那股更为浓烈的、槐木与旧纸张特有的沉静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让我踉跄。里面并没有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些旧照片、几本纸页泛黄起毛的课本,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孩子穿的蓝布罩衫。我的心微微一动,像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我将这些物事一件件取出,动作轻缓,仿佛它们不是物件,而是沉睡着的、极易惊扰的魂灵。箱底,赫然躺着一个东西,让我的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枚回旋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木质的本体被岁月摩挲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把玩多年的古玉。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它的重量那样轻,又那样沉。我记起来了,这是祖父在我某一个生日时,用一块上好的松木,亲手为我削制的。他那时笑着说,这是南边很有特色玩意儿,抛出去,无论多远,它自己认得回家的路。
童年的夏日,仿佛是被无限的绿荫与蝉鸣拉长了的、金灿灿的琥珀。我们总在那片开阔的草地上玩耍。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学着电视里澳洲土著的样子,将它奋力向前掷去。它“嗖”地一声离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优美而自信的弧线,像一只骄傲的、发现了猎物的鹰隼,向着远方疾驰。那一刻,我的心也随着它一同飞走了,充满了对未知远方的憧憬与征服的快意。我屏息望着,看着它飞过草尖,飞过矮树丛,飞向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成为一个愈来愈小的黑点。
然而,就在它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一刹那,那弧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轻轻地兜住了,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优雅而决绝的姿态弯转。它回来了。速度似乎比去时更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轨迹,掠过同样的树丛,同样的草尖,最终“嗒”一声,温顺地落回我的脚边,或者,直接落回祖父那双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那时我只觉得神奇,有趣,一遍遍地抛掷,乐此不疲。我享受着它飞出去时那一瞬的、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自由与狂喜,也安心于它最终必然会回归的、温暖的结局。那时的我,如何能参透这简单的游戏里,所蕴藏的、关于命运的全部隐喻?
此刻,我握着这回旋镖,站在老宅空寂的堂屋里,忽然明白了。那奋力一掷的、甜美的飞逝,不就是幸福么?它那么耀眼,那么动人,正因为它短暂,因为它终将离去,我们才会在拥有的那一刻,感受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极致的甜美。而这回旋镖的去而复返,这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最终飞回手中的轨迹,不就是悲剧么?
我生命中那些真正沉重的事物,那些我曾以为已被我远远抛在身后的遗憾、亏欠与失落,它们何曾真正离开过?它们不像一支射出的箭,一去不回头;它们更像这回旋镖。年轻时,我自以为果决地斩断了一段无望的情愫,将它远远地抛向记忆的荒野;可多年后的某个午夜,那人的眉眼、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会以一种更清晰的姿态,猛地撞回我的心口。我曾在祖父病榻前,因少年的不耐与自私,说过一句冰冷的话,随后便将它遗忘,仿佛话一出口,便已消散在风中;可此后无数个团圆的节日,那句话都会准确地飞回,在我欢声笑语的间隙,给我沉重的一击。
悲剧,原来从不以狰狞的面目即刻显现。它有着极大的耐心,它潜伏着,等待着你将生命中那些轻飘飘的、甜美的东西都消耗殆尽,然后,它才循着那条你早已画好的、无形的线,从容不迫地、分毫不差地飞回来,击中你此时已不再设防的、空旷的心。
我将回旋镖轻轻放回箱底,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响,像为一个时代落下了帷幕。我走出老宅,回身锁上那扇再不会有人开启的门。夕阳正将它的余晖,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告别仪式般,铺满天际。我知道,我此刻感受到的这份与故园诀别的、尖锐的宁静,也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甜美。而关于这老宅的一切记忆,它所承载的欢笑与泪水,它的温暖与它的空寂,都将化为一枚更为巨大的、无形的回旋镖。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带着所有的往事,精准地,飞回我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