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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子
“卖桃咧,又脆又甜的桃子!”路旁的小贩看到有行人时,就扯开嗓子吆喝几声。
夏天的桃子,我喜欢油桃!因为它没有毛。
但有毛的桃子,我喜欢吃秋初的水蜜桃,可以撕了皮,一口下去,糖水一样的桃汁瞬间满足了所有对桃子的期待。
可说起桃子,我总是怀念小时候吃的那些桃子和送桃子的人。比如,村北头婆婆家的;比如夏叔叔家的;还有,外婆村一个跛脚表舅家的。
“卖桃咧,又脆又甜的桃!”
村北头婆婆家的桃子是不在村里这样吆喝着卖的。她家的桃子很多时候都由她最疼爱的儿子挑着去镇上的集上卖,据说可以卖出个好价格。所以,她有着经商头脑的儿子不喜欢她在桃园里直接让村里人在所有桃树上挑选最好的桃子,却按照一个价钱或者更低的价格把桃子卖给村里的乡亲。
没事,没事,他就是那样没出息。婆婆总是笑着和相亲们如是说。尤其是买桃子的人到了桃园子里,发现她儿子板着脸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会笑的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要挤到了一起了。
这样的时候多了,大家慢慢的就不去了。偶尔小孩子馋,就会各种缠着嚷着,大人只好给了钱,让他自己去。小孩子吃到的嫌弃多了,想吃婆婆家桃子的欲望也就慢慢的少了。
小时候我和弟弟去,总会让弟弟先去看看那个叔叔在不在。在的话,我俩就在不远处等着,直到他走了,我俩才高高兴兴的进园子里去挑选桃子。我喜欢吃脆甜的,所以只挑那些长得又大又红捏起来是硬的桃子;弟弟喜欢是软的,所以他总是用手捏,看看那个更软点。婆婆总是笑眯眯的看着我俩像孙悟空进了蟠桃园一样。可偶尔碰到她儿子了,我俩买桃吃桃的心情就没那么采烈了。
村里人私下里说,婆婆家的儿子太独了。所以大家慢慢的也就疏远了本来就疏远别人的他。日子在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桃子熟了一年又一年中四季交替着。
婆婆卧病的那一年夏天,桃子又熟了。我记得婆婆的儿子挑着桃子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送。乡亲们笑着收下桃子,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他的表情很难说清,但是那个不自然的笑堆在脸上,一览无余。
可能没有人知道躺在炕上的婆婆是怎样的声泪俱下。其实,我也不知道。
桃树的叶子还没落尽,婆婆就没了。村里人一起帮着从此孤苦伶仃的他一起料理了婆婆的后事。我记得,当时他的眼睛通红,攥着来帮忙的我爸的手。他手上的骨节分明、血管似乎都要爆出来了。
再后来,婆婆家的桃树全部砍掉了,种了苹果树。乡邻们帮他说了亲,他结婚生子。啥时候见他,都是乐呵呵的和相亲们打招呼的样子。
“卖桃咧,快来尝尝又脆又甜的桃!”
这样吆喝着卖桃子的多数情况下是那个跛脚的表舅。
“给你表舅送杯水去。”我妈每次都这样吩咐我。送完水,我的衣襟里总会兜着几个又大又红的桃子回来。如果赶上饭点,我妈会自己站在门口招呼表舅。“她舅,进来吃碗蘸水面吧!”
我喜欢吃蘸水面,夏天的时候,我妈总是能无数次的满足我的愿望。几乎要透明的宽薄的面条在白瓷碗蘸满爽口的汤汁,出碗时再裹上浮在汤汁最上面的那层红堂堂的油泼辣子,哧溜入口,唇齿间还未曾停留许久,便被滑溜溜的顺进了胃里。
表舅能吃好几碗。桌子中间的大瓷盆里,眼见着白花花的面条越来越少;印着牡丹花的白瓷缸子里,红堂堂的油泼辣子也在一勺勺后变得快要见底了。每当这个时候,表舅就会用手抹一下嘴,满足的说,“也就是能在姐家饱饱的吃一顿。”
吃完饭的表舅会挑起桃子,继续走街串巷的吆喝。我家的桌子上,也必然会留下表舅筐子里最大最甜的桃子。
表舅因为跛脚和生病的父母,家里穷的没有人愿意嫁给他。直到表舅近四十岁的时候,爹娘都去世了,才有邻村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嫁到了表舅家。
表舅的桃树后来因为树太老了,所以砍了。从此,走街串巷卖桃的表舅变成了卖菜的表舅。直到他把表舅妈带来的那个因为没有考上大学而去广州打工了的儿子供完了高中。50多岁的表舅才真正的放松了下来。种几亩薄田,身后跟着一只捡来的大黄狗。背着手,牵着羊,一跛一跛的迎着朝霞,背着晚霞,悠哉悠哉的走在村里村外的道上。
“买点桃尝尝吧!”
对了,这样吆喝的是夏叔叔。
他家的桃树种在他们村边的山坡坡上。他家的村子就是在山坡坡上。不是黄土高原的那种山坡坡,也不是四川盆地的那种山坡坡,是关中平原偶尔会有的山坡坡。当地人叫山坡坡,实际上就是土坡坡而已。
上高中的时候,地理老师说,跨越整个县城的这个“鸿沟”在地质上叫——?多年后,我还是把那个生涩的名称还给了我的地理老师。
夏叔叔和爸爸是同学,不知道是小学的还是初中的。但是他们俩好了一辈子。每年桃子成熟的时候,不是夏叔叔提着一篮子来,就是夏叔叔家的婶婶提着一篮子来。可无论谁来,我们都高兴。
夏叔叔来了,我妈炒几个菜招呼着他和我爸喝酒聊天;夏叔叔家的婶婶来了,我妈就和婶婶一起在厨房里边做饭边唠家常。在我的印象里,她们俩总是有唠不完的家常。可总是跳不出孩子、娘家,很少能听到她们唠自己。
夏叔叔家的婶婶娘家是四川的。至于她是怎么来到我们这儿,并能说着一口近乎脱离了四川话又带着些奇怪调调的当地话,我甚是好奇。小孩子好奇是天性,但有时候太好奇还是会给大人添麻烦。所以,我这个好奇就一直装在脑子里,没问出来。以后再问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甜桃,又大又甜的桃,买点桃尝尝吧!”
夏叔叔在镇上的集上卖桃子的时候,我和我妈去赶集。夏婶婶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摊位上吆喝着。
夏叔叔是一个性格绵软且话少又慢的人。他和我爸聊天的时候,我总是着急的等他的话,有时候都能等的睡着了。夏叔叔家的婶婶是个热情的、话密的且幽默的人。每次她和我妈聊天,不赶我的时候,我总是在旁边听的一阵阵的笑,到最后还是被赶走了。
“你看看,尝尝买也行。”
夏叔叔语气绵软的和把目光投到桃子上的顾客说话。不远处,夏家婶婶则已经切开了桃子,满脸笑容的往驻足的人手里塞了。
我猜,夏叔叔的那句吆喝是婶婶交代的。但也是在这吆喝里,总能看到生活对一个人的改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改变。
我喜欢夏家婶婶的麻辣性格。因为她懂孩子。她做了四川麻辣腊肠、腊肉就会给我们家送来。小时候,对于四川的好奇,来自于夏家婶婶的美食。长大了,对于四川美食的喜欢,源于从小吃进胃里的那些味道。
夏叔叔家栽种苹果树的时候,他家的桃树已经结不出又大又甜的桃子了。后来,再也没吃到过他家长在山坡坡边的桃子。可后来总是吃到夏家哥哥送来的苹果,因为夏叔叔和婶婶忙着照顾小孙子。
梦里,还是偶尔会站在山坡坡下,看着山坡坡上拿粉红的一片,然后幻想着夏末的时候吃又大又甜的桃子。
2、葡萄
“你等着,姐姐搬个凳子去,给你摘葡萄吃。”我记得和弟弟说过这样的话。这个场景在我的梦里时常出现,以至于很多时候我分不清梦和现实。
“快下来,快下来!你这孩子,掉下来咋办?”我就被我妈从凳子上抱了下来。站在凳子边,仰头望着那些紫红紫红的小葡萄。这个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不知道是被我妈很早的时候输入进去的,还是它曾经就那么发生在那个老院子里。
我家的老院子里,以前有两棵很粗壮的葡萄藤。它们曲曲绕绕的攀爬着,把我爸给它们搭的架子爬的满满的,像一堵深绿色掺合着棕色的墙,就在抬头能看到的地方。好像我记事起,它们就不在了;但隐隐约约的它们好像在。
葡萄藤上青色的、紫色的、半青半紫的葡萄总是在眼前和脑海里晃啊晃的。
“你干打我弟,我要让你知道你能不能欺负他。”说这话的我,已经把比我矮了一头的小男孩推到了。在边上哭的弟弟突然就不哭了,换成了被推到的那个小男孩子哭了。那时,我应该也就九、十岁的样子吧!弟弟三四岁,正是调皮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应该也是,只是,他比弟弟要状一些,所以一起在村口的沙堆边玩的时候,他总是“故意欺负”我弟弟。
“你个臭丫头,你出来让我看看你来,”小男孩的妈妈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婶子。她双手叉腰,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站在我家门口叫嚷着,我躲在家里不敢出去。“你躲得了今天,明天能躲过去吗?”
“嫂子,孩子小,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了。”我妈一副软弱的样子让我觉得心里憋屈。
“小什么小,都多大了还小,不知道要让着小的吗?”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让她出来道歉。”
被我妈拽到跟前的时候,我起初怕那个婶婶打我,后来一想,她不是说大的要让小的么,那还怕啥。所以,梗着脖子硬气的说,“我不道歉,谁让他小子先欺负我弟弟的。他以大欺小,我才下手的。”
凶神恶煞的婶子抬起手就要打我,我赶紧躲在我妈身后了。她骂骂咧咧的走了,我妈拿起苕帚就是一顿揍。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上会不会有半青半紫的伤痕,但我知道那个被我打了一拳又推到的小男孩,脸上有半青半紫的伤痕。
从此,两家的怨算是结下了。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那个婶婶和我妈是不对付的,因为很少见她们串门唠家常。偶尔碰上了,就是礼貌性的问个“饭吃了吗?”就算打完招呼了。
那一串深紫色的葡萄,放在盆里,浸在水里。
等我摘里一颗,放进嘴里的时候,我妈问“甜吗?”我点头。我妈却说“肯定没有咱家以前种的葡萄甜。”
她俩和好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七八年后了。凶婶婶差曾经被我推到的小男孩送来一串葡萄。男孩子传话“我妈说,这个葡萄很甜,让我给嬢嬢拿过来尝尝。”我妈满脸微笑的收下,并表达里谢意。这七八年的怨就算了结了。
看着那串葡萄,我妈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在她们俩还经常串门的时候,在我家的葡萄架下曾经发生了一件事儿。
大约就是她家比我大三岁的哥哥,怂恿还不能上高爬低的我上了凳子去摘葡萄,我差点掉下来的事儿。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坏哥哥”,只有馋了的小娃娃。当然也有小小的我被抱下来,然后仰头看着紫红的葡萄吞咽口水的画面,这个画面还是模模糊糊的。
我妈说,她把我抱下来的时候,那个哥哥说,“是她自己非要上去摘的。”我妈知道,小孩子是害怕了,但是她也没训斥,只是和他说,“你是哥哥,要看着妹妹不让她上这么高,很危险,掉下来怎么办?”结果,他的妈妈,也就是凶神恶煞的婶婶正好过来了,他嗷的一嗓子就哭了。问他怎么了?就是不说话,只大声的、委屈的哭。
从此,我妈和凶婶子的关系就有些怪怪的了。
自从那串深紫色的葡萄出现在我家后,那个婶婶也会经常出现在我家。但是我对她,似乎永远亲近不起来,因为看见她,就让我想起那个被我妈用苕帚打的下午——天阴着,随时可能都会下雨,可挨揍后的我委屈的只想躲在我家后院的草垛子后面。等雨来,也害怕雨来。
她们的和好也许是大人之间可以走动了,但小孩子认为的和好应该要比这个高尚很多很多。
3、玉米
“去西面壕壕(地,按照位置被分配了名字)掰几个棒子回来煮煮吃吧!”夏天的美好在暑假里,暑假的美好在每次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
地里的玉米不是想吃就能吃的,那时候所有的权威都握在大人的手里,就像玉米的命运握在我们的手里一样。掰那个棒子是我们说了算,被掰掉的棒子会提前结束它的一生,没掰掉的棒子会坚持到成熟,坚持到一粒粒的玉米粒进入到粮仓里。最后被卖掉或者被做成猪的饲料,亦或者被机器磨成人的食物。但对于玉米来说,也许差别并不大。
村子外的地连成一大片,被高高的玉米杆砌成了一堵绿色的、透着欣欣向荣气息的墙。墙的底端,连接着深褐色的大地,墙的顶端是浅绿带着些红色的穗子。像一个个倒挂的扫把,朝着深远的初秋的天空。
每次去掰棒子,大人们总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不从地头掰,而是走到特定的位置。比如第几行第几列开始。对了,玉米在地里都是整齐的排着队站在那里,像一个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似的,昂首挺胸。
数到位置后,我妈就开始掰了,我总是跟在后面接她递过来的棒子。掰够她心里的数量后,我们就回家剥了皮煮棒子。这是一个完整的流程。
“谁个缺德的,偷掰了咱家棒子?”我妈还没数到既定的位置。当然,她在往既定的位置数的时候,眼睛是放在一棵棵过往的玉米杆上的,哪个上面少了棒子似乎她早就预料到了。只是等待着确认似的。
地里没人,村里那么多人,谁偷掰了肯定是无从知晓的。小时候的我总是跟在后面不说话,觉得她小气,一个棒子而已,没必要生气。慢慢的大了,就会开解她,“这么多棒子,掰一个两个的无所谓个事儿。”
“不惯这臭毛病!”每次她总是带着些生气的说。但她也只是说说。她虽然有办法找到那个偷掰棒子的人,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但是村子里的人似乎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棒子煮熟后,我妈会让我去送给村北头的刘大爷两个,他家就他自己孤零零的。村里东家蒸了馒头送两个去,西家包了包子送两个去。
偶尔,她还会一脸不乐意的让我去给村里的一个婶子送。只是,每次只送两个。她家算上四个孩子六口人,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就送两个。且,她家的地和我家挨着,该种的玉米小麦都种着,为什么要送?小时候一直是一个迷。记得第一次问她,她不高兴的说,“小孩子家打听那么多事儿干嘛?”把我怼的哑口无言,以后也不稀罕问了。
后来留了心眼,发现只要掰棒子的时候,我妈发现棒子少了,煮熟的棒子必然给她送。慢慢的也就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到后来,竟然真的不再少棒子了。
我喜欢啃玉米,每次啃的时候,都会怀念小时候玉米的味道,还有那片连成墙的玉米地。当然,那片土地上的人儿也常常让我魂牵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