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母亲节之前
已经快到五一,山东半岛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路上的行人大多还裹着过冬的衣物。
路边的树木早已郁郁青青,梨花、杏花、樱花在不计冷暖的按时开放、坠落,也许,只有到熟悉的槐花飘落满地,人们才会开始闻到一点夏天的味道。
一
母亲用槐花和玉米面做饼,加一点猪油,加一点白糖,上锅蒸熟,边做边说:这是书上看来的,可惜没有蜂蜜,要是加点蜂蜜,味道好的不得了。
饼的味道确实不错,带着槐花的甜腻。我说:娘,你吃过用糖和蜂蜜做的饼?母亲说:你姥爷闯关东回来的时候,家里买得起糖和蜂蜜,后来就再也没有吃过了。现在我们可以买糖了,可蜂蜜没处买。
这是八十年代的一个夏天的夜晚。
老院子还没有修葺,周围一圈的土矮墙,院子里都是榆树,正屋也是土坯房,南屋的墙都被雨水冲的有点坏了,父亲用了很粗的木棍顶着,防止坍塌。
围墙的外面,就是河沿,可以听到阵阵的蛙鸣。
二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母亲边吃饭边给我们说书:这是辛弃疾的词,很美的。现在分开地了,这几年我们家也算是丰收了,攒几年钱,咱们就盖新房,大瓦房。
三
姥爷家就是住的大瓦房。
当年,姥爷一个人扛着一条扁担去东北。开荒种地,开织布坊,挣下了不小的家业。听姥爷说,有一个夜晚,他回家的时候,遇到了四五个野狼。姥爷就拿着一条扁担和狼群对峙,直到天亮。
回家后,姥爷用攒下的钱盖了八间青砖到顶的房子,在整个村子里鹤立鸡群。
姥爷家也算是世代书香门第,爷爷中过秀才,父亲是私塾教师,弟弟也是私塾先生。二姥爷还娶了当地最大的地主的女儿。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二姥爷在那个年代受尽屈辱,忧郁成疾,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只有他的那些书都留了下来,成了我母亲的启蒙读物。
母亲说:春天来的有点晚,而且并不友好。这好像是郁达夫说的。
四
母亲的左腿小时候受过伤,有一点点的跛。姥爷让她读完高小就去乡村小学里做代课老师。
我以为,母亲正是因为这点残疾,才会嫁给父亲。或者,因为二姥姥的地主身份,需要和一个赤贫的家庭联姻。
我只是记得,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给我念书,从四大名著到搜神记到京华烟云,而旁边是父亲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五
到了八十年代末,民办教师开始转正。
母亲很高兴,自学考了师范专科的培训,每天都在挑灯夜读。
但是,眼看着那些有关系的人一个个的转正,而她们这些人却没一个有动静,母亲没有和那些人一起骂娘,但我看出了她的不高兴。
母亲说:论教学成绩,这个乡里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啊。
也许,每一个男孩的成长都和母亲的情绪有关。
那个春天的夜晚,天气还是寒冷。我背着父亲辛苦淘换来的蜂蜜和一个录音机去了教育组长的家里。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真的想揭开那罐蜂蜜尝一尝。
六
母亲没有知道其中的原委,她很高兴:这几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今年我们就盖房子,反正以后工资有保障了。
父亲借了一些钱,开始筹备建房。在我家的老院子里,计划盖六间瓦房。
村支书想留出两间的宅基地,给他的一个二叔,母亲据理力争:我自己家的院子,为啥要让给别人?
在母亲的坚持下,房子盖了起来。村支书把这件事告诉了乡里,乡里的人就要来家里拆房子。这个时候,姥爷的血液开始在母亲身上流淌,她要挑战这些在她看来比野狼还要凶恶的对手。
我只是记得,母亲那个时候,每天下班后都要去乡里,接受那些人的三堂会审,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家。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一个月,最后不了了之。母亲很兴奋,她认为这是她的胜利。但是她不会知道,那段时间的屈辱愤怒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七
又是一个夏天,母亲在院子里做饭,招待自己的学生,那两个人是当年乡里仅有的两个大学生。
母亲用以前采下阴干的槐花做饼,和上蜂蜜,做出的槐花饼软软糯糯。两个学生边吃饭边和母亲闲聊,聊他们的所见所闻,我就坐在一边旁听。
具体谈的什么我都忘记了,我只是记得母亲皱眉说:原来都是真的,怎么可以这样呢?
母亲转头看着我说:我们以后还是学点技术吧,凭技术吃饭,也许会活的硬气一点。
八
我终于考了医学院校,母亲很高兴。只是她读的那些书让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高兴。因为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母亲在接待亲朋的时候,一直都在表演淡定。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在焦虑。
因为她那个时候,就查出了肺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想,她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安排后事。而在她看来,延续这个家庭读书人的荣耀就是头等大事。
后来,在我上大学后,母亲在病床上对我说:生死其实都不算大事,人要活的有尊严,这才是大事。我的儿子,以后都要凭本事吃饭,要活的硬气。
经历了数次手术的母亲面色苍白,但是眼里依然有神。她边写边说:趁我还有一口气,我把以后的打算都写出来,咱家的人,做人不能含糊,做事也要条理分明。
九
母亲的字,秀丽挺拔,和二姥爷一脉相传。
现在看着这封发黄的信,才能体会到一个母亲,一个临终的母亲是如何对待她即将不能再施以爱抚的儿子。在信里,母亲提到了我以后的工作,我的婚姻,甚至于我的孩子该如何抚养。
十
我的岳母说:我知道你母亲,像她那样的人,本来应该是可以活的很优秀的。
十一
今年清明回家,天气还是很冷,祖茔里的衰草下刚刚发出新芽,路边的梨花却已经凋落了。老屋门口的槐树还在默默的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春天的到来。
我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还在按照母亲留下的方式抚养,有时候看着她蓓蕾一样的笑脸,我还是会相信——春天一定会按时到来的。
那个时候,草长莺飞,春光荡漾,次第花开。
十二
我把用以前阴干的槐花做的饼放在母亲的坟前——里面加了蜂蜜,是大女儿亲手做的。
我想对她说 :妈,我们每个春天都回来看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