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风流才子”柳永
要说文学史上才名最盛同时又以“风流”名世的，可能非柳永莫属。
柳永的才情究竟有多耀眼？且看他这首《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就这么区区132个字，生动地描绘出了一幅风光旖旎、物阜人丰、生活闲适、富有情趣的宛若“天上人间”的古时繁盛都市图景，令人神往。《词苑丛谈》说：金主完颜亮看到了这首词，因为艳羡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盛世美景，“遂起投鞭之志”。把一场侵略战争归因于一首词，当然值得商榷，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柳永过人的才气。
柳永的名气和影响力到底有多大？宋代的叶梦得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意即只要是有人生活的地方，就会有柳词流传。柳永的词继承了唐代民间乐曲的传统，发展了唐代民间的慢词，成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奠定了宋词昌盛的基础。可以说宋词能成为与唐诗比肩的文学高峰，柳永居功甚伟。而且，柳永对后来的词人影响甚大。南北宋之交的王灼即说“今少年十有八九不学柳耆卿，则学曹元宠”；即使是苏轼、黄庭坚、秦观、周邦彦等著名词人，也无不受其影响。宋人俞文豹《吹剑续录》记载了一则轶事：苏轼问人自己与柳永相比怎么样，对方回答道：“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宋代词人灿若星河，而苏轼唯独将柳永挑拣出来对比，可见柳词在当时词坛的地位。总之，那时的柳永，在民间可以说完全就是一个顶级的大明星的存在。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大才子，人生路途却充满坎坷。
柳永出身官宦世家，少时即“有功名用世之志”。原名柳三变，典出《论语·子张》：“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柳永父亲为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既有庄重的仪表，又有温和的性情，同时还有威严的品格。公元984年，也就是大宋王朝建立的第24个年头，柳永出生在父亲柳宜供职的山东费县，后在山东、京城、扬州间长大。直到他13岁的时候，因祖母思念父亲，于是其父亲拜托弟弟带着自己的画像和孩子们回家省亲，柳永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才华横溢的柳永儿时就已初露峥嵘。年仅13岁的他，写下了100余字的《劝学文》：“父母养其子而不教，是不爱其子也；虽教而不严，是亦不爱其子也......”年纪幼小的他，竟能把教育谈得如此深刻，实在是令人惊异。他15岁时游家乡的中峰寺后写下《题中峰寺》：“攀萝蹑石落崔嵬，千万峰中梵室开。僧向半空为世界，眼看平地起风雷。猿偷晓果升松去，竹逗清流入槛来。旬月经游殊不厌，欲归回首更迟回。”“竹逗清流入槛来”，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令人拍案叫绝；尤其是这个“逗”，用得极其精当，让整首诗都灵动起来，谁敢信出自一名15岁的孩子？
公元1002年，柳永走出武夷山，准备经杭州奔东京汴梁（今河南省开封市）参加礼部考试，然后像他的父祖辈一样，延续这个官僚士族家庭的命脉。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一到杭州，就被这里的湖光山色和都市繁华迷住了，不自觉地滞留下来，沉醉于听歌买笑的浪漫生活。次年，柳永作《望海潮·东南形胜》，前往拜谒杭州知州孙何。此举效果不显，但这首词却广为传诵，火出了圈，柳永也因此名声大噪。
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春闱在即，柳永踌躇满志，自信“定然魁甲登高第”。不料，宋真宗下诏，“属辞浮糜”皆受到严厉谴责，写“艳词”出名的柳永初试落第，愤慨之下作了一首《鹤冲天》，发泄对科举的牢骚和不满：“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首词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傲气、怨气、不服和凌人的盛气，也给柳永带来了麻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命运和生活道路。宋真宗时期，是柳永的青壮年时期，一辈子最好的时光，但他基本上在考场上蹉跎了，在烟花柳巷度过了。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青楼冶游的文字给他盛名，但也成为他进入仕途的障碍；而科场上的失意，反过来又使他更加纵情于青楼柳巷。
此后，有人怜其才而举荐他，宋仁宗说：“此人任从风前月下浅斟低唱，岂可令仕宦！”还批了四个字，“且去填词。”无奈之下，柳永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从此流浪汴京、苏杭一带，流连于秦楼楚馆之中，以卖词为生，一混就是多年，个中凄苦有谁能知？但也恰恰是这种流浪天涯、玩世不恭的生活造就了宋代历史上最具才华和社会生活气息的大词人。
实际上柳永的词因为通俗易懂有风致，不仅风靡于民间，甚至还登堂入室，私下里还受到皇帝的喜欢，在皇宫宴会上传唱。北宋陈师道记载：“仁宗颇好其词，每对宴，必使侍从歌之再三”。“歌之再三”，相当于开启“循环播放”模式，可见仁宋对柳永的词还不是一般的喜欢。
怎么解释这种矛盾的现象？首先，柳永的词富有才情和生活气息，雅俗共赏，因而具有无与伦比的艺术性和吸引力，以致上至皇帝下至市井平民都不自觉地喜欢上它；但另一方面，柳词呈现出来的总体形象却又不被主流文化圈层和统治阶层认同。统治阶层和士大夫阶层尊崇的是儒家经典，柳永写作的词则容易被人视为“淫词艳曲”，当然不可能在明面上予以肯定了。因此，宋仁宗尽管私下里喜欢听柳永的词曲，但明面上却“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薄之文”。
有了这样的背景，就不难解释柳永的仕宦之路为何如此艰难了。天圣二年（1024年），柳永第四次落第，愤而离开京师，与情人离别，并写下了著名的《雨霖铃·寒蝉凄切》，由水路南下，以填词为生，词名日隆。
天圣七年（1029年），柳永返回京师，汴京繁华依旧，但故交零落，物是人非，回忆往日欢乐，触目伤怀，于是写下一首《少年游》抒发今昔反差强烈的伤感：“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明道年间（1032-1033年），柳永又离开京都，前往西北，先是漫游渭南，不久，又流寓成都；后来又沿长江向东，过湖南，抵鄂州。游历生活丰富了柳永的人生体验，扩大了他的词作的题材范围。在渭南，柳永创作了著名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此词一改柳永词作历来闺房香艳的题材和印象，苏轼尤其盛赞其“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几句，认为“不减唐人高处”。
景祐元年（1034年），宋仁宋亲政，特开恩科，对历届科场沉沦之士的录取放宽尺度。柳永闻讯，即由鄂州赶赴京师。当年春闱，柳永与其兄弟柳三接同登进士榜，授睦州团练推官。暮年及第，柳永甚是喜悦，并改原名“柳三变”为“柳永”。
景祐四年（1037年），柳永调任余杭县令，宝元二年（1039年），任浙江定海晓峰盐监。柳永抚民清净，为政有声，深得百姓爱戴，被称为“名宦”。
庆历三年（1043年），柳永调任泗州判官。其时柳永已为地方官三任9年，且皆有政绩，按宋制理应磨勘改官，竟未成行。秋，柳永进献新词《醉蓬莱·渐亭皋叶下》，因其中“太液波翻”等语犯了忌讳（因为“翻”谐音“反”），惹恼了仁宗，改官投诉无果。八月，范仲淹拜参知政事，颁行庆历新政，重订官员磨勘之法，柳永申雪投诉，改为著作佐郎，授西京灵台山令。后来，他又转官著作郎、太常博士，最后改任屯田员外郎，遂以此致仕，定居润州（今镇江）。终其一生，终是权小位卑，未能进入上层士大夫的圈子，远未实现其人生目标。
皇祐五年（1053年），柳永与世长辞。
柳永一生最大的特点就是长时间混迹于青楼，与一些歌妓舞姬过从甚密，因而他的词作的一大重要内容就是与女性特别是青楼女子有关。这些词作熔铸了很深的情意，笔触细腻、感情深沉，动人心扉，成为柳词一个鲜明的特点。
譬如这首《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据说这是柳永离开汴京去奔前程却又思念留在汴京的妻子所写的一首词。这首词把细腻的心理活动娓娓道来，让人深刻地感受到字里行间满溢着的浓烈的思念之情；尤其是读到“系我一生心”，这种至真至纯的浓烈的感情让人的心灵受到震撼，让人不能不为之动容。
又譬如这首《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整首词没有一个字直接说思念，但却把这种刻骨的思念、真挚的感情描绘得入木三分，读来会自然引发人强烈的共鸣。
柳永留连于汴京的花街柳巷期间，俨然成为汴京流行文化圈的引领者。“教坊乐工，每年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音乐人创作了新曲，千方百计也要求柳永填词，这样才能保证这首曲子流行于世。另有史料记载，“妓者爱其有词名，能移宫换羽，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资给之”。柳永声名显赫，帝都的青楼女子都争相找他给自己填词，这样自己的身价马上就会成倍增长；而她们也反过来以黄金白银酬谢他，这也成为柳永这个时期的重要经济来源。
尤为特别的是，柳永能够以平等的心态看待身处社会底层的这些女性，对待她们就像朋友和爱人一样，和她们建立了真挚的感情，让她们感受到应有的人格、尊严和自由。据说当时青楼中流传着一首打油诗：“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可见柳永在当时青楼女子中的爆火程度以及与她们关系的密切。
据说柳永在赴任途中结识了一名也对他仰慕已久的名妓谢玉英，两人一见倾心，情投意合，柳永与之约定3年后来迎娶她，而谢玉英也许下了闭门不再接客的诺言，后来二人共同生活在了一起。
因此柳永此类词作较多。譬如这首《定风波》：“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柳永的这类词，明白如话，回转曲折，感情奔放热烈，对文学形象的描画细致传神。“针线闲拈伴伊坐”，把歌妓平凡却宝贵的情感诉求表达得十分真切自然，这种带有强烈画面感的描写尤其动人。
柳永此类词中，最出名的当然是这首《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据说这首词是柳永离开开封南下谋生之际，与他的情人歌女虫娘离别时所作。词中公认的名句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我却认为，“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这接着的两句，一个以景来渲染像雾一样浓、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离情；一个用季节、气氛来道明离愁的难以忍受，让人感受更深、印象更深。
这样一个特别的柳永，死后事注定也是特别的。关于这主要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客死润州，棺木寄存在僧寺中，20多年后才由地方官安葬。但我无论从感情还是心理上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柳永死后“葬资竞无所出”，谢玉英、陈师师等一班名妓念他的才学，集资安葬了他。此后，每逢清明，歌女们都会歇业成群结队前往柳永墓前祭奠，摆上酒菜，唱他写的词，边唱边哭，场面极其哀伤，时人谓之“吊柳会”，并形成了一种风俗，一直持续到宋室南渡。后人有诗题柳永墓云：“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据说，柳永出殡之日，全城青楼集体歇业，歌妓舞女们一身缟素为他送葬，哭声震天；而与他相好的谢玉英更是在2个多月之后便郁郁而终，临终前要求与柳永合葬。
这才是一位旷世风流才子离去时应有的排场，应有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