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杯青春编年史

我要坦白的我其实是一个伪球迷,每天基本上只是从朋友圈和知乎上了解一下当日赛况,除非是内马尔掩面而泣或德国队补时绝杀这样的剧情出现,我甚至都不会去YouTube上看一看视频集锦。

是的,足球对我来说并不是一种宗教,但当四年一度的盛宴开幕时,我还是会凑一凑热闹,就好像即使一个无神论者,也会很享受耶诞节假期里弥漫在空气中的各种欢欣元素一样。

我的世界杯初体验是1990年的意大利之夏,比大部分80后来的稍微早一点儿,原因很简单,我有一个比我大11岁的舅舅,而当时的我基本上算是无赖般厮混在他和他的朋友身边,于是以一个小屁孩儿的身份,无心插柳地见证了一群70后的热血和青春。

现在回想起来,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是夏夜的姥姥家,我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舅舅和他的朋友们,一边光着膀子扇着漏风蒲扇,一边大快朵颐吃着红瓤西瓜,然后慷慨激昂地谈非洲雄狮谈贝肯鲍尔。

世界仿佛在他们天马行空般的嬉笑怒骂中变得触手可及,就好像70后的书架上置放过的那些书一样 - 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汪国真的《热爱生命》 - 回头看看,当20世纪的最后一个十年在那个曾经孕育过文艺复兴的国度里以一曲《意大利之夏》缓缓拉开帷幕的同时,80年代的浪漫主义也似乎变成了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

94年的世界杯毋庸置疑属于罗伯特.巴乔,这个梳着小辫子的意大利男人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忧郁王子”。

对于我来说,是在舅舅的悉心指导下,开始努力摆脱看球看热闹的球盲身份。

我记得在某个夏夜里,我坐在舅舅二八车的横梁上,一边听他哼着走调儿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一边听他给我细数荷兰三剑客:“范.巴斯滕,里杰卡尔德,路德·古利特 - 嗯,这个名字确实很拗口,你这么记 - 你在路上走着,捡到一块儿朱古力,然后特高兴,路德古利特”。

当然,另外一个重要的不同是终于有了电视转播。

我应该是没耐心坐90分钟的,但唯一有印象的是留着短发已经有点儿发福的老马,在前两场小组赛中仿佛白袍巫师般点石成金,然后剧情急转直下,出人意料的兴奋剂与瞠目结舌的禁赛风波,媒体沸沸扬扬球迷唏嘘不已,而阿根廷也像被拿走了盔甲的钢铁侠一样,在本届杯赛上一蹶不振。在我多年后有机会通过《天下足球》看到马拉多纳的纪录片之前,这是我对球王留下的唯一印象。

罗纳尔多做完热身,站在中场面对苏格兰队准备为98年世界杯揭幕战开球。我站在电视机前 - 应该午夜左右,正在备战中考的我忙里偷闲地看了上半场。

不可否认,如火如荼进行着的法国世界杯,在那些个每天需要和古文、函数、化学方程式鏖战到天昏地暗的日子里,或多或少地给我减掉了不少压力,同时也第一次给我带来了足球之外的人生感悟 - 在两年后为班级舞台剧写的打油诗里,从克林斯曼的视角感慨了命运多舛和人生无常:

“金杯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法兰西之夏/今夕是何年.../半决赛/克罗地亚/中三元/还是有恨/苏克假摔把我骗/月有阴晴圆缺/人有君子小人/此事古难全...”

顺便说一句,这部舞台剧后来成功上演,收获迷妹无数,但生活如果是一部电影的话,这时候长镜头应该不断拉远,最后定格在一个巨大的星盘上,丘比特一脸坏笑,用肉乎乎的小胖手,把摩羯座的爱情幸运星轻轻地向巨蟹宫那里推了一下。

凭借这首打油诗,我认识了老婆的闺蜜兼克林斯曼铁粉丝萝卜小姐,从而算是正式的,和当时尚为路人的老婆,在这个茫茫宇宙中,开始有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不过98年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份闲心,因为我正在高卢公鸡福蒂克斯的助威呐喊中,和全世界的EA粉一起,日夜浸泡在那款经典的FIFA98游戏里。

我最喜欢克罗地亚队,不仅仅因为号称左脚可以拉小提琴的苏克荣膺了金靴奖,更因为很喜欢克罗地亚这身红白色系的球衣 - 有时候你不得不感叹生活的戏剧性和造物主的幽默感,谁能想到20年后竟会有这样的重逢呢?



2002年最流行的鸡汤语录当属“态度决定一切”,没有之一。

当杨晨那脚临空劲射击中土耳其门柱的时候,我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手里端着饭缸,口里嚼着白米饭和烧茄子。

和看直播的小伙伴们一起,我们为这脚失之毫厘的射门发出了一声充满遗憾的惊叹,但也没有过于惋惜,毕竟比赛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再等一等,中国队依然有机会创造历史。

然后,然后十六年弹指一挥间,杨过跳下了断情崖,郭襄去DMV考了驾照,而中国队,依然没等来世界杯上的第一粒进球...

当菲戈瞥了一眼计时器然后一路小跑去开角球的时候,我坐在迎水道校区旁的一家天津捞面馆里,所有的顾客都和我一样,此时都忘记了用餐。

9人应战的葡萄牙队把11人的韩国队牢牢压在半场,玩儿命地进攻,但就是无法进球。当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鲁伊·科斯塔轻轻拍了拍路易斯·菲戈的肩膀,而后者正在掩面而泣。我心里为葡萄牙黄金一代如此落幕唏嘘惋惜着,但当时谁又能想到,队中那位17岁不爱说话的少年,后来居然成了统治足坛十多年的优质偶像...

总体来说,21世纪的第一次世界杯充满了争议,也充满了希望。

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终于第一次站在了世界的舞台上,而在另一个舞台上,刚加入WTO的中国队则刚刚做完热身,即便在最疯狂地想象里,估计都没有人 - 包括中国自己 - 敢相信在未来的十年里,世界将目睹一段怎样的东方传奇。

2006年我蜗居在北京回龙观的一个合租屋里,为了看世界杯特地去知春路刚开的沃尔玛超市里搬回了一台21吋的彩色电视机。

揭幕战时老婆特意从北三环造访,当罗本长途奔袭为荷兰队先声夺人时,老婆宠辱不惊云淡风轻;当我告诉她这位谢顶的小哥才22岁时,她友邦惊诧花容失色,嘴里的羊肉串儿都吐了出来。

当时和我一起合租的一共有5个人:

一对从事IT行业的年轻夫妇,先生每天在屋子里下载和观看各种成功学讲座,太太则下班后每个屋子串门儿,意欲为其兼营的美宝莲直销业务找到潜在客户;

另一个是位孤僻的中年妇女,基本足不出户,倒是会时不时会给我们群发短信,言辞激烈地斥责未经她允许就擅自使用其洗碗液的无耻行径 - 我一直脑补周杰伦《威廉古堡》里唱的那个“不会骑扫把的胖女巫,用拉丁文念咒语啦啦呜”就是她;

还有两个是在中关村上班的漂亮女孩儿,一个湖南辣妹子,一个山东甜妹子。

这两个妹子倒是经常凑热闹和我一起熬夜看球,尤其湖南妹子还做得一手好菜,平时心情好的时候经常做啤酒鸭和剁椒鱼头给我们打牙祭。

世界杯期间,经常是看完第一场后我和山东妹子就开始觉得饥肠辘辘,于是湖南妹子二话不说,去厨房里叮里咣当一阵儿,然后一人给端来一碗炒河粉,简直不要馋死人!

另外,我觉得迄今为止,06世界杯决赛剧本是写的最到位的 - 勺子点球,马特拉齐,灵魂附体。

2010年的世界杯终于踏上了非洲土地,全世界都在“哇卡哇卡”,张学友和张靓颖唱了中文版“旗开得胜”。

几个朋友开始在家里轮流举行观赛趴体,三国杀和综艺咖热场,海底捞压轴,然后世界杯大轴。

阿根廷和德国的半决赛我记得是和老婆的一群闺蜜及其家属一起看的,也就是这场比赛之后我才意外的发现原来女球迷们居然会迷看起来不怎么帅的梅西。

2010年世界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哥们儿做的“世界杯特饮”,配方其实很简单,就是椰汁加冰加杜松子酒,但是呢,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你 been there, done that 之后,其实可能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当你手中没桃又没闪的时候,难免觉得哪个人看起来都像反贼。

2014的世界杯则又回到了蜗居时代,这次是在北加州贝尔蒙特市的一间小公寓里,老婆怀孕8个月左右,岳父母都来陪产。

为了看德国和阿根廷的决赛,前一天晚上我早早就上床睡了觉。

半夜手机狂响,一看号码,不认识,果断挂断。再响,再挂。第三次,老婆有点慌了,劝我接电话。我睡眼惺忪一肚子火接了起来,另一头大老板先忙不迭地道歉一番,然后说产品的新版本出现了问题,某大厂的印度团队在部署时才发现,没办法,熬不到美国这边天亮,在线等,挺急的...

无fuck说,连夜改bug,提交了代码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日耳曼成功登顶克劳泽如愿封神。

2018年,女儿上了足球课,耳濡目染之下,电视上每次出现世界杯广告时她都会兴奋地大喊 “soccer”,甚至看到我投篮命中时都会时不时地拖着长长的尾音吼一声 “goal...”

她4岁生日本来想要一块米奇手表作为礼物,但我心中另有盘算,想买一个足球。

于是上周逛街的时候,我看似心血来潮地带她去了DICK'S Sporting Goods,然后很心机地走到足球货架旁,挑了一个适合8岁以下小孩子踢的小足球和她玩儿了起来。

果不其然,离开的时候她开始恋恋不舍,吵着嚷着着要买一个足球。于是我伺机扔出去蓄谋已久的建议:过生日买表或者买足球,只能选一个,你仔细想好了。

她大概足足考虑了10分钟,一直到我们离开DICK'S Sporting Goods,去旁边的Saveway买了花儿,已经走到停车场时,她才抬起头来一脸笃定地对我说:Daddy,我想好了,今年生日我要足球,5岁生日的时候我再要手表...

我心里窃喜不已,哼起了一首她不知道的歌:Do you really want it?  Do you really want it?  哈哈,Here we go! Ale, ale, ale! Go, go, go! Ale, ale, ale!

世界杯是青春,是记忆,是仪式,是传承,我等着你,亲爱的Melody,捧起你的生命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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